常寬離開高新區時，車內沒有開燈。
司機把車駛入輔道，繞過兩處監控崗，再並入省城環線。
後排座椅上放著一個黑色行李箱。
箱子里有兩本護照、三張銀行卡、一塊備用手機和一只裝有現金的信封。
常寬打開手機，看見魏東等人被控制的現場照片，臉色變得僵硬。
電話打給幾個舊部，沒人接听。
他又撥通孟懷義的號碼。
響鈴結束後，電話自動掛斷。
常寬盯著屏幕，手掌慢慢收緊。
他很清楚，孟懷義已經知道水庫事件。
誰也不會為一個即將被留置的人接電話。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常主任，機場還去嗎？”
“去。”
“現在全城都在查車，咱們換個地方更安全。”
常寬抬頭看向他。
“你想去哪里？”
司機立刻閉嘴。
常寬把一張銀行卡扔到前排。
“送我到機場，剩下的錢歸你。”
司機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這張卡里的錢未必還能取出來。
可車已經開上環線，前面有幾輛警車經過，後方也出現了不明車輛。
常寬看著雨水沖刷車窗，腦子里不斷回放三號地塊的畫面。
那批廢渣埋下去時，他還是高新區分管項目的常務副主任。
瑞和系重工企業以場平工程為名，向他控制的公司支付了兩千八百萬元。
其中一部分進入他妻子的信托，另一部分通過乾元物流轉給了環保分局和城建科的幾名干部。
當時企業承諾，廢渣只會埋在荒地深層，不會影響周邊居民。
常寬信了這句話，也拿了這筆錢。
後來那家重工企業被瑞和系接管，原來的負責人去了海外。
負責填埋的工頭死于一場交通事故。
常寬以為這件事已經埋進了土里。
他沒想到，十多年後，輕語集團的二期廠房會從那片地基開挖。
更沒想到林峰會把一塊土當成刑事案件去查。
車駛入機場快速路時，常寬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常主任，水庫那邊已經失控。”
“誰讓你打來的？”
“陳家的人。”
常寬握住手機。
“陳家準備怎麼處理？”
“先離開漢東，後面的事有人接手。”
“誰接手？”
電話那端沒有回答。
常寬冷笑一聲。
“讓我帶著所有證據離開，等我到了境外，再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常主任，您沒有別的選擇。”
電話被掛斷。
常寬把手機摔在座椅上。
他明白那個人說得沒錯。
水庫污染案一旦定性，參與者會被按照重大環境污染案件處理。
他知道賬目，也知道誰從中拿了錢。
只要他被抓，瑞和系在高新區的最後一層保護就會被揭開。
所以陳家要他走。
也要他永遠閉嘴。
機場國際航站樓人流擁擠。
暴雨導致多個航班延誤，境外商務考察團集中辦理改簽手續，安檢大廳里站滿了旅客。
常寬在地下停車區換上清潔工制服。
司機替他拎出行李箱，又遞來一只厚口罩。
“護照在里面，登機牌已經辦好。”
常寬接過文件。
“你怎麼拿到的？”
“乾元物流以前給機場保潔公司供過設備，里面有人幫忙。”
常寬看著他。
“你還真有用。”
司機沒有回應。
常寬把信封里的現金遞過去。
“拿著，別再聯系我。”
司機接過錢，轉身走向電梯。
剛走出幾步，他又停下。
“常主任，那個水庫真的會死人嗎？”
常寬看著他的背影。
“你問這個干什麼？”
“我家住在北岸。”
常寬沒有回答。
司機臉色發白，收緊手里的信封，快步離開。
常寬戴好口罩，推著清潔車進入大廳。
機場分局已經接到聯合預警。
三道人防分別設在值機櫃台、國際安檢口和登機通道。
便衣警員沒有封鎖大廳，只對符合特征的人員逐一核查。
小趙坐在指揮車里，不斷更新現場畫面。
“書記，常寬可能使用假護照，也可能冒用保潔人員身份。”
林峰坐在另一輛車上。
他剛從水庫趕來，右肩的傷口經過簡單處理，外套仍留有泥水痕跡。
鄭鐵軍看著他。
“你留在車里指揮。”
“人到了機場，我要看現場。”
“你的傷口不適合長時間走動。”
“常寬手里可能有離岸賬戶密鑰。”
林峰推門下車。
“他一旦離境，查賬會多出一層障礙。”
鄭鐵軍跟上來。
“我給你配兩名警員。”
“不要大規模驚動。”
機場里人太多，貿然抓捕容易造成踩踏。
林峰走入大廳後，沒有馬上尋找清潔工。
他先看了值機區的監控回放。
常寬過去擔任高新區常務副主任，長期負責項目審批和資金撥付。
他熟悉機場安檢流程，也知道人多時最容易混過去。
清潔工制服、口罩和推車，足以遮住大部分外貌特征。
但人的習慣不會隨著衣服改變。
小趙把一段監控放大。
畫面里，一名清潔工推車經過自助值機區，右手始終握著推車把手，左手反復捏動衣角。
林峰看了幾秒。
“這名清潔工進入大廳多久？”
“十一分鐘。”
“他打掃過地面嗎？”
“沒有。”
“推車里有什麼？”
“清潔用品，另外有一個黑色行李箱。”
林峰看向安檢方向。
“他不是清潔工。”
小趙問道︰“怎麼確認？”
“清潔工推車進入值機區，第一件事會看地面。”
“他一直在看登機牌和安檢通道。”
林峰繼續看監控。
那名清潔工經過一名旅客身邊時，腳步突然放慢。
旅客手里的護照封皮露了出來。
清潔工的視線落在護照上，隨後立刻移開。
林峰說道︰“通知第二道人防，不要現在攔。”
“等他遞交證件。”
小趙馬上向機場分局傳達指令。
常寬推著清潔車繞過值機隊伍，走到一處臨時安檢通道。
前方是一個港城商務考察團。
團員大多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拿著統一文件袋。
領隊正在向工作人員說明航班改簽情況。
常寬站在隊伍最後，距離國際登機口只有十幾米。
他低著頭，手指再次捏住衣角。
口袋里的備用手機震了一下。
短信只有四個字。
“登機後銷毀。”
常寬看著那四個字，眼神變得陰冷。
對方連他如何處理手機都安排好了。
他一旦踏上飛機，便再也沒有回頭路。
可只要能離開漢東，他還有機會用賬本換取庇護。
輪到他接受證件核驗時，工作人員伸出手。
“請出示護照和登機牌。”
常寬遞出準備好的假護照。
護照照片是一名與他體型接近的中年男子。
姓名、國籍和簽證信息都經過偽造，表面看不出問題。
工作人員低頭掃描。
系統提示出現延遲。
常寬的左手再次捏住衣角。
他听見身後有人走近。
腳步不快，卻沒有避讓人群。
常寬沒有回頭。
林峰停在距離他三步的位置。
他沒有看口罩，也沒有看護照。
他的視線落在那只不斷動作的左手上。
十年前，常寬還在青州城建系統任職。
一次項目核查會上，林峰曾見過他面對審計人員。
當時常寬也捏著衣角，每當有人提到資金去向，左手便會重復相同動作。
這不是普通緊張。
那是他準備撒謊時留下的習慣。
林峰開口。
“常副主任，假護照做得不錯。”
常寬身體僵住。
林峰向前一步，抓住他的左肩。
“可你捏衣角的毛病，十年了還沒改。”
常寬猛地轉身，一拳打向林峰胸口。
林峰側身避開，扣住他的手腕，將人壓到安檢台邊緣。
周圍旅客發出驚呼。
機場警員迅速上前，封住兩側通道。
常寬掙扎著喊道︰“你們憑什麼抓我？”
林峰扯下他的口罩。
“高新區廢渣轉運案，省紀委已經立案協查。”
“你涉嫌組織轉移危險廢物、濫用職權和串通毀滅證據。”
常寬看清林峰的臉，眼神里只剩下驚懼。
“那些車不是我安排的。”
“魏東和司機已經交代。”
“他們為了減輕罪責，什麼話都敢說！”
“路線圖上有你的批示編號，運輸款從乾元物流流出。”
林峰把他按在安檢台上。
“你可以到專案組面前解釋。”
機場警員接過假護照，立刻進行證件核驗。
屏幕上的照片與身份信息很快出現紅色警告。
工作人員說道︰“證件注銷，持有人三年前已經死亡。”
周圍旅客紛紛後退。
一名商務團領隊看著常寬，低聲說道︰“他剛才一直跟著我們。”
小趙帶人取走清潔車里的行李箱。
箱子打開後，里面有兩本護照、三張銀行卡、現金和一枚加密存儲器。
林峰看了一眼存儲器。
“現場封存，交給陳舟。”
常寬終于不再掙扎。
他知道機場已經失去逃生可能。
兩名省紀委干部分開人群走來，出示立案協查手續後，將手銬扣在他的手腕上。
常寬跪倒在登機口地板上。
地面很冷，周圍全是旅客的目光。
他抬頭看著林峰。
“你以為抓了我，陳家就會放過你？”
林峰看著他，沒有接這句話。
常寬喘著氣說道︰“你挖出來的那塊地，只是瑞和系在漢東的一處廢料場。”
“你要是繼續查下去，省城會有人讓你永遠閉嘴。”
林峰蹲下身。
“你現在最該擔心的，是你自己。”
“十萬噸毒廢渣埋在水庫上游，工人中毒，運輸車輛和路線全都由你任內的人安排。”
“你還想把責任推給誰？”
常寬的眼楮發紅。
“我只是拿錢辦事！”
“拿誰的錢？”
常寬閉上嘴。
林峰站起身，對省紀委干員說道︰“押回去，先做醫療檢查，再進行訊問。”
常寬被帶離登機口時，突然回頭大喊。
“林峰，陳家真正的掌門人已經開始重組瑞和系！”
“你得罪的不是我！”
“你會死在高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