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把塑封袋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
那张发票已经被雨水泡软，边角沾着黑泥。
票面金额很小。
三百元。
开票单位叫“宏达洁净服务部”。
开票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三分。
林峰没有立刻碰。
陈舟戴上手套，将发票放到证物托盘里，用便携扫描仪做了高清采集。
“黑豹的越野车已经查过。”
老疤说道。
“手套箱、后备厢、车门夹层里都没发现值钱东西。”
“这张票被压在副驾驶脚垫最下面，旁边还有一把拆过封的内六角扳手。”
林峰问道：“车是谁的？”
“挂在远达清运名下。”
陈舟接过话。
“远达清运法人是罗大成妻弟。”
“但车辆近半年一直由黑豹使用，停车费、油卡和维修记录都由隆盛生态报销。”
苏慕雪拿起放大后的票据照片。
“车辆冲洗费，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三百元。”
林峰盯着票面上的开票章。
“宏达洁净服务部，七年前已经注销。”
叶轻语的法务主管周岚立刻翻出工商查询记录。
注销企业原注册地址，在高新区旧城建市场旁边。
经营范围是保洁、道路冲洗和垃圾清运。
这类小公司不起眼。
注销后留下的定额发票却常被人拿来报销。
只要票据还在，谁都能填金额、填日期、填车辆。
“黑豹为什么把这种票藏起来？”
小何问道。
林峰说道：“因为这不是报销凭证。”
“这是通行凭证。”
病房里的人都看向他。
林峰继续说道：“渣土夜运有很多关口，城管、交警、施工围挡、临时消纳场。”
“无牌车想一路过去，靠假批文不够。”
“还得有人提前打招呼。”
陈舟立刻明白了。
“每辆车三百元？”
“很可能。”
林峰点头。
“不是交给一个人。”
“是按车次收取，再由中间人统一核销。”
“票据金额越小，越容易混进普通杂费里。”
苏慕雪看向发票上的编号。
“能不能查出这批票最初从哪里流出来？”
陈舟打开电脑。
“我已经把发票代码录入税控系统。”
“宏达洁净服务部注销前，最后一批定额发票由高新区城建市场代征点领出。”
“代征点后来并入城管局渣土管理科协作窗口。”
林峰目光一沉。
高新区城管局渣土管理科。
这正是无牌渣土车夜间通行绕不开的地方。
渣土车出入工地、路线备案、消纳场登记、夜间运输报备，表面上都有系统。
可常宽在位时，这套系统常被人当成摆设。
只要拿到“临时抢险”或者“应急清运”的口头许可，车队就能绕开备案。
有人在系统里放行。
有人在道路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负责把每辆车的三百元变成一张张洗干净的票。
“查王涛。”
林峰说道。
陈舟抬头。
“渣土管理科科长王涛？”
“对。”
“他和罗大成有交集？”
“查他老婆、弟弟、司机，还有他名下所有消费卡。”
林峰看向老疤。
“黑豹车里那把内六角扳手，送技术组检查。”
老疤问道：“查什么？”
“越野车可能装过隐藏设备。”
林峰说道。
“黑豹带头冲卡，不会只带一张假批文。”
“他还有人盯现场，有人远程下命令。”
陈舟马上接入从现场带回的扣押手机。
雨夜抓捕时，一共收缴了七部一次性手机。
其中四部已经被人为删除通话记录。
一部手机甚至浸过水。
技术组正在做数据恢复。
陈舟把其中一台黑色手机放到无损取证设备上。
屏幕亮起后，恢复进度缓慢跳动。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六十二。
病房里没有人催。
这种设备恢复出来的内容，往往比口供更硬。
黑豹可以改口。
罗大成可以说不认识。
可谁在什么时间下达过指令，谁给谁发过文件，通信数据不会替人撒谎。
十几分钟后，屏幕弹出一条提示。
“发现已删除加密信息。”
陈舟迅速输入解码参数。
“这套加密格式和常宽存储器的目录不同。”
“更接近省厅内部临时协作平台的短报码。”
苏慕雪神情变了。
“省厅内部平台？”
“只是格式接近。”
陈舟说道。
“还需要确认发信端。”
恢复界面跳出第一条信息。
发送时间是爆炸发生前半小时。
内容只有十六个字。
“东沟箱体先毁，车辆照走，别留人证。”
病房里的空气随之一沉。
高淮带人发现防腐箱后，对方立刻炸毁支沟。
这不是临时反应。
他们提前就知道箱子在那里。
也提前准备好了爆炸装置。
林峰看着那条信息。
“继续查发送源。”
陈舟的手指在键盘上不断移动。
加密通信经过三次跳转。
第一层信号来自省城一处公共无线网络。
第二层跳转到了省住建厅附近的一台办公设备。
第三层隐藏在一个注销的工程咨询账号后面。
陈舟盯着最后出现的实名信息，脸色难看。
“发信账号登记人，薛建国。”
小赵愣住了。
“省住建厅城建处副处长薛建国？”
“是他。”
陈舟把干部信息调出来。
薛建国四十七岁，分管城市道路、市政管网和渣土消纳场协调。
过去五年，他参与过高新区东部生态修复项目的验收工作。
罗大成负责城市更新项目。
薛建国负责城建工程和渣土运输。
两个人一内一外，正好卡住了毒土转运的关键环节。
叶轻语翻开盛华科技的穿透报告。
“薛建国的妻子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
“去年收过盛华科技两笔服务费，一笔一百二十万，一笔八十万。”
周岚接过电脑核对。
“合同内容是城市道路雨污分流方案咨询。”
“可盛华科技没有任何市政道路项目。”
苏慕雪冷声说道：“两百万买两张咨询报告？”
“买的是通道。”
林峰接话。
“薛建国负责给项目贴合规标签。”
“罗大成负责给企业拿工程和资金。”
“王涛负责让车队从高新区道路上消失。”
陈舟很快恢复出第二条信息。
接收人号码没有实名登记。
但手机基站定位和支付记录都指向高新区城管局。
更准确地说，指向渣土管理科科长王涛的办公室。
信息内容更短。
“二十六车，三百一票，东线放行。”
小赵看着屏幕，背后发冷。
二十六辆车。
每辆三百元。
总共七千八百元。
在几十亿项目、十万吨废渣面前，这笔钱微不足道。
可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票据，把一条暗线钉在了桌面上。
那些人不需要每次都拿巨款。
他们只需要把每一个小关口变成收费站。
车队交钱，拿票，夜间放行。
一次次不起眼的三百元，最后把危险废物送进居民喝水的水源地。
“王涛现在在哪？”
林峰问道。
陈舟调出实时定位。
“手机还在城管局渣土科办公室。”
“人呢？”
“办公区监控显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他和两名工作人员进入办公室后就没出来。”
老疤沉声说道：“他们在销毁台账。”
林峰掀开被子。
苏慕雪立刻站起身。
“你要干什么？”
“天亮前必须把人和账拿下。”
林峰伸手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护士刚好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林书记，你不能下床。”
“给我办出院。”
“你这个情况不能出院。”
林峰下床时，右肩传来撕扯般的疼。
他额头渗出冷汗，左手撑住床沿，站得很稳。
苏慕雪走到他面前。
“你今天敢出这扇门，我就让郑铁军把你按回病床。”
“王涛一旦把台账碎了，薛建国和罗大成就有时间切断资金。”
林峰看着她。
“他们今晚敢炸防腐箱，说明已经知道事情压不住。”
“现在不抢时间，明天就只剩空办公室和一堆废纸。”
苏慕雪没有说话。
她知道林峰说得对。
办这种案子，真正难的从来不是抓一个冲卡的黑豹。
难的是抓住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没有泥、嘴里全是程序的人。
他们比黑豹更懂得怎么毁掉痕迹。
也更懂得怎么把责任推给下属和临时工。
叶轻语转动轮椅，挡在林峰身侧。
“你去可以。”
“但不能一个人去。”
林峰看向她。
叶轻语说道：“轻语集团的法务和数据团队留在这里，继续锁盛华科技的账户和合同。”
“苏市长协调纪委和公安。”
“郑铁军负责抓捕。”
“你只坐在车里指挥。”
苏慕雪接过小何递来的干净衬衫。
“把衣服换上。”
林峰没有动。
苏慕雪盯着他。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商量。”
几分钟后，林峰换上衬衫和深色外套。
右臂仍固定在胸前。
小赵替他扣好最上面的扣子，动作很快。
陈舟拿起设备箱。
“王涛办公室的门禁、电脑、打印机、碎纸机和垃圾桶，全列入现场取证范围。”
老疤检查了腰间的通讯器。
“城管局外围已经布控。”
林峰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轻语。
“你别回研发中心。”
叶轻语淡淡说道：“我知道，今晚我在集团风控室。”
苏慕雪跟到门边。
“林峰。”
“嗯？”
“这次别冲在最前面。”
林峰点头。
“听你的。”
凌晨五点二十，省城的雨还没有停。
高新区城管局大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渣土管理科位于三楼最里面。
办公室门缝下，碎纸机持续发出刺耳的吞咽声。
一叠叠台账被塞进进纸口。
碎纸屑从排出口喷出，已经填满了半个垃圾桶。
王涛站在碎纸机旁，额头全是汗。
“快点。”
他朝两名下属吼道。
“把去年东部片区的夜运备案全碎了，尤其是带宏达票据编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