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语的轮椅停在病床另一侧。
她没有寒暄，直接示意助理把文件箱放到桌上。
两名轻语集团法务人员打开电脑，病房里的空气立刻紧了起来。
苏慕雪替林峰把被角掖好，才转身看向叶轻语。
“你查到什么了？”
“隆盛生态不是普通施工企业。”
叶轻语抽出第一页报告。
“它从注册开始，就是替盛华科技处理麻烦的白手套。”
林峰靠着枕头，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
《盛华科技与隆盛生态穿透报告》。
报告足有两百多页。
从工商登记、项目投标、银行流水，到关联人员通话记录和设备采购单，全部做了交叉标注。
叶轻语今晚没有休息。
轻语集团的风控、法务、审计和供应链团队也都没有休息。
盛华科技此前想靠消防审批卡住研发中心。
又试图通过省级产业基金接管公共物流平台。
如今三号地块出事，叶轻语立刻判断，盛华科技绝不只是想抢项目。
他们怕的是地下那些废渣被翻出来。
“隆盛生态的法人是谁？”
林峰问道。
“名义法人叫赵海平，五十二岁，过去是盛华科技后勤部司机。”
叶轻语翻到股权结构页。
“他名下没有实际资产，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只有八十万。”
“真正控制公司的人，是罗大成。”
小何站在病床边，立刻抬起头。
“罗大成不是省住建厅城市更新处的处长吗？”
“对。”
叶轻语点头。
“也是盛华科技副总裁罗庆丰的堂哥。”
林峰的目光冷了下来。
罗庆丰此前一直躲在商会和企业协会后面。
他没有亲自出面参与毒土转运。
可高新区物流园的低价土地协议、研发中心的消防卡压、产业基金的风险条款，处处都能看见盛华科技的影子。
盛华科技之所以盯着高新区，不只是为了拿地。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两市公共物流平台的控制权。
一旦掌控铁路货场、公共仓储和数据调度中心，青州制造企业发什么货、走哪条线、付多少运费，都得看他们脸色。
白氏资本倒了。
陈家却想换一套更隐蔽的办法，把产业通道重新攥回去。
而十万吨毒废渣，就是盛华科技早年留下的成本。
合法处理那批危险废物，至少需要十几亿元。
他们没有花这笔钱。
他们把废渣埋进三号地块，再借生态修复、场地平整和市政排水工程，反复套取财政资金。
“这是第一份关键材料。”
叶轻语从文件中抽出两份合同。
“隆盛生态和高新区旧市政工程公司签过一份运输合同。”
林峰接过合同。
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元。
项目名称是“东部片区淤泥清运及生态回填”。
表面看没有问题。
可两份合同的附件数据完全不同。
一份写着运输土方九万六千吨。
另一份写着二十三万四千吨。
同一批车辆，同一段时间，同一批路线。
运输量却翻了一倍多。
“阴阳合同。”
苏慕雪翻到最后一页。
“多出来的十四万吨土方，去哪儿了？”
叶轻语说道：“没有去哪儿。”
“他们拿污染土冒充清淤土，先用低价合同把实际成本做低。”
“再用另一份高价合同向财政申请补贴。”
“运输车跑一趟，账面上记两趟甚至三趟。”
林峰看向合同上的审批人员签名。
其中有高新区旧城建科、原生态修复办，还有市政工程公司的负责人。
这些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调走，有的还在岗位上。
当年常宽在高新区一手遮天。
只要他在会议上批一句“特殊项目、加快推进”，下面的人就能把程序补齐。
有人知道废渣有问题。
有人不知道。
可不管知不知道，签字的人都从中拿过好处。
“虚报出来的钱，流到哪里？”
林峰问道。
叶轻语从电脑上调出一张资金路径图。
“隆盛生态收到补贴后，先支付给六家运输公司。”
“六家公司里，有四家没有实际车辆，也没有司机社保记录。”
“钱经过三层账户后，分流到一家港城贸易公司。”
“港城公司再把资金拆成十几笔，转入境外咨询账户。”
苏慕雪看着那条资金链。
“洗钱。”
“对。”
叶轻语语气平静。
“盛华科技把省下来的环保处置费、骗来的市政补贴和关联项目利润放到一起。”
“再通过虚假设备采购、海外技术咨询和物流服务费，转进地下渠道。”
“罗大成负责拿审批和项目。”
“罗庆丰负责企业资金和公关。”
“至于谁给他们提供省级保护，报告里暂时没有结论。”
病房里沉默下来。
林峰盯着屏幕。
他明白这条线为什么难查。
盛华科技不直接持有隆盛生态。
罗大成也没有直接签署资金转移指令。
每一层都有中间公司。
每一笔钱都有表面用途。
他们把真正的利益藏在“咨询费”“协调费”“设备维护费”里。
这些词写在财务报表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可一旦穿透到底，就能看见高新区那片黑灰色泥层。
“这份报告能不能直接交专案组？”
林峰问道。
叶轻语看向身后的法务主管周岚。
周岚四十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已经标注好的材料。
“我们已经完成初步证据保全。”
周岚说道：“工商、税务、公开招标文件和公开付款流水，可以直接提交。”
“银行账户的详细穿透数据，需要司法机关依法调取。”
“另外，隆盛生态有三名财务人员今天凌晨申请离职，其中一人订了明天上午去南州的机票。”
苏慕雪问道：“人还在省城吗？”
“还在。”
周岚回答。
“我们没有采取任何限制措施，只安排了合规风险人员盯住行踪。”
林峰看向苏慕雪。
苏慕雪已经拿起手机。
“我让青州市公安配合省城警方。”
“人员不要惊动，先把他们的电子设备、银行交易和接触对象固定。”
叶轻语补了一句。
“罗庆丰现在也在动。”
“他下午联系了三家财经公关公司，准备把三号地块描述成历史遗留施工事故。”
“他们想把问题压成普通污染事件。”
林峰冷声说道：“十万吨危险废物，二十六辆无牌重卡，伪造省厅批文，还想叫施工事故？”
苏慕雪看着他。
“他们必须这么做。”
“盛华科技现在最怕的，不是赔钱。”
“他们怕市场、银行和供应商知道，这家公司拿着绿色修复的招牌，背地里靠毒土赚钱。”
叶轻语点头。
“盛华科技还有三笔即将到期的贷款，总额四十二亿元。”
“其中两笔贷款附带环境合规条款。”
“只要污染事实被正式认定，银行可以要求提前还贷。”
这就是罗庆丰急着清理现场的原因。
隆盛生态倒了，他还能把责任推给外包公司。
可盛华科技若被认定参与非法倾倒危险废物，企业信用会先崩。
到那时，产业基金进不去，银行不敢续贷，陈家也未必愿意继续替他撑。
罗庆丰不是为了替谁讲义气。
他只是想保住盛华科技这块牌子。
保住自己在陈家新布局里的位置。
苏慕雪把手机放回桌上。
“青州纪委会派人协助核查盛华科技与城西企业的历史合同。”
“他们想借物流通道卡青州，就先把过去的价格操纵、排他协议和虚假采购全部翻出来。”
叶轻语看向苏慕雪。
“轻语集团可以配合提供供应链报价和行业数据。”
“盛华科技拿过哪些不合理利润，哪些项目存在围标，我们能给出市场对比。”
“我这边盯资金和项目。”
林峰说道。
“苏市长盯青州端的合同和人员。”
“叶总盯盛华科技的资金通道、公关公司和关联交易。”
苏慕雪点头。
“兵分三路。”
叶轻语也点头。
“但有一条。”
她看着林峰肩上的纱布。
“你留在医院。”
林峰刚要说话。
苏慕雪先开口。
“这一次我同意叶总。”
“你负责看材料、下指令、签程序。”
“再敢拔针往外跑，我就让人把病房门锁上。”
林峰无奈地靠回去。
“我现在是高新区书记，还是你们两个的住院病人？”
叶轻语淡淡说道：“两者不冲突。”
小何把脸转向窗外。
她怕自己笑出来。
周岚接到一通电话，神情忽然变了。
“叶总，风控组刚收到一个匿名邮箱。”
“内容是什么？”
叶轻语问道。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周岚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拍的是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上全是泥，副驾驶脚垫被掀开。
脚垫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小票。
小票金额只有三百元。
开票项目写着四个字。
车辆冲洗。
林峰盯住照片，眼神停了几秒。
“让老疤和陈舟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陈舟快步走进来，衣服上还带着现场的湿气。
老疤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个带泥的透明塑封袋。
塑封袋里，正放着那张三百元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