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没有变。
薛建国却觉得眼前发黑。
省纪委驻厅纪检干员走到他面前，先出示工作证，随后打开文件袋。
“薛建国同志，经批准，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请你配合调查。”
薛建国扶着桌沿，声音干涩。
“凭什么？”
纪检干员将决定书放到桌上。
“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涉嫌收受贿赂、伪造公文、干预危险废物非法转运、指使毁灭证据。”
“有关事实正在核查。”
薛建国看向郑铁军。
“郑厅长，你们就凭王涛一句话抓我？”
郑铁军站在门口，没有给他留半点侥幸。
“王涛已经交代。”
“他交代什么？”
“交代你和罗大成通过盛华科技收钱。”
“交代你让他给二十六辆车放行。”
“交代你安排司机转交伪造批文。”
薛建国脸颊抽动。
隔壁谈话室里，王涛的心理防线已经垮了。
他本来还想把责任推给罗大成和黑豹。
可当纪检人员把蓝皮账本、连号发票、短信记录、银行转账和王涛妻子名下的房产资料放在他面前时，他撑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渣土管理科长。
薛建国真要切割他，他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他把知道的全说了。
薛建国收钱走“咨询费”渠道。
罗大成收钱走工程协调渠道。
王涛收钱走夜运备案渠道。
盛华科技负责垫付资金，再通过隆盛生态和远达清运，把钱洗成合同款、服务费和报销票。
十万吨危险废物埋进三号地块后，他们又借生态修复名义套项目资金。
这几年，高新区东部片区每一次雨污分流、场地平整、排水抢险，背后都能找到他们的账。
薛建国抬起手指着郑铁军。
“王涛是为了减轻责任，故意攀咬。”
郑铁军拿出一份笔录。
“那就再看这个。”
“黑豹交代，昨晚爆炸装置由罗大成司机送到东侧支沟。”
“司机的通话记录显示，他在行动前联系过你三次。”
“你最后一次通话结束后十分钟，爆炸发生。”
薛建国脸上的肌肉僵住。
“我只是接电话。”
“接了什么电话，留置期间慢慢说。”郑铁军说道。
纪检干员上前一步。
“请交出手机、公文包、钥匙和随身物品。”
薛建国没有动。
他右手压住座椅旁边的黑色公文包。
那只包从进楼开始，就没离开过他的身边。
小赵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不对。
“包里有什么？”
薛建国猛地把公文包往身后拽。
两名纪检干员同时上前。
一人控制住他的手腕。
一人拿走公文包。
薛建国挣了一下。
郑铁军脸色沉下来。
“薛建国，别给自己再添一条妨害调查。”
公文包被放到会议桌中央。
纪检人员戴上手套，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多少文件。
一部备用手机。
两本护照。
三张没有署名的消费卡。
还有一张当天傍晚飞往境外的机票。
小赵看清目的地后，心里一沉。
机票并非去港城。
那是去往一个与汉东没有直接公务往来的境外城市。
薛建国原本已经准备离开。
如果不是黑豹被抓，王涛办公室被突击，今天这场所谓的专家协调会，很可能只是他给自己争取的最后几个小时。
纪检人员拿起三张消费卡。
卡面没有名字。
背后却贴着便签。
“十万。”
“二十万。”
“二十万。”
五十万元。
放在一名副处长的公文包里。
放在一张境外机票旁边。
再多的辩解都显得难看。
会议室里几名专家脸色发白。
他们庆幸自己刚才没有替薛建国背书。
更庆幸自己没有在那份假抢险令上签字。
薛建国站在原地，额头冒出密汗。
他看向林峰。
眼神里有怒火，也有慌乱。
“林峰，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罗大成不会让你拿到全部材料。”
“盛华科技也不会坐着等死。”
林峰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动。”
“他们动一次，我们查一次。”
“他们敢毁一份证据，我们就从资金、合同、人证和通信里补回来。”
薛建国还想说什么。
纪检干员已经走到他两侧。
“请走吧。”
薛建国脚步发虚。
他经过会议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屏幕上还停着那份检测报告。
苯系物超标七百倍。
汞超标一千二百倍。
那些数字没有声音。
却把他十几年的官帽、关系和侥幸，全压在了桌面上。
薛建国被带走后，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雨势终于小了些。
林峰坐回椅子，右肩的疼意不断往上涌。
小赵走到他身边。
“书记，医院那边已经连着打了三次电话。”
“告诉他们，两个小时后回去。”
“苏书记知道了，会骂我。”
“那你就说是我决定的。”
小赵叹了口气。
“您每次都这么说。”
林峰没有再接话。
他翻开面前的高新区渣土清运管理办法。
这套办法是常宽任内修订的。
表面上写着规范运输、保护环境、强化应急保障。
实际操作里，却给隆盛生态留了太多口子。
临时抢险可以免备案。
指定企业可以先运后审。
生态修复项目可以由主管部门直接推荐。
渣土消纳场可以由合作单位代管。
每一条都能被人拿来做生意。
隆盛生态之所以能拿到四十七亿元合同，不是因为它有多强。
是因为它既能替人处理危险废物，又能替人把钱洗进所谓的生态工程。
罗大成、薛建国和常宽把这家公司养肥。
盛华科技再借它拿地、套钱、控制运输通道。
高新区的很多合规企业，却连一张正常的夜运备案都要排队。
林峰合上文件。
“通知工委会成员，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高淮抬起头。
“现在？”
“现在。”
“有几位委员还在现场处置污染车队。”
“视频参会。”林峰说道，“这个口子今天必须堵上。”
半小时后，高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亮起了十几块屏幕。
有的人穿着雨衣坐在封控现场。
有的人刚从物流园资产清理组赶回来。
还有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连夜整理的材料。
苏慕雪也接入了视频。
她没有多说，只看了一眼林峰苍白的脸。
“医院说你该回去了。”
“开完会就回。”林峰说道。
苏慕雪没有再逼他。
她知道这场会必须开。
高新区刚经历常宽、赵天龙、罗大成和薛建国几条线的冲击。
若不立刻把旧规则切掉，剩下的人还会顺着漏洞继续钻。
林峰把材料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项议题，废止隆盛生态及其关联企业在高新区的一切特许经营、清运备案和生态修复项目资格。”
会议室里有人沉默。
分管建设的副主任杜培元已经被停职，但他留下的很多项目还压在系统里。
隆盛生态参与的工程不止三号地块。
如果全部废止，几十个项目要重新核验，部分道路施工和场平工程都会受到影响。
一名工委委员开口。
“林书记，直接全部废止，会不会引发工程停摆？”
“会。”林峰回答。
“那我们是不是先保留部分项目，等后续查清再说？”
“保留什么？”林峰看着屏幕，“保留他们继续转移污染物的资格？”
那名委员沉默了。
林峰继续说道：“工程停几天，可以重新招标。”
“污染进了水库，谁负责？”
“群众喝进肚子里的水，谁负责？”
“让合规企业等一等，还是让违法企业继续赚钱，这道题不难。”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反对。
高淮率先表态。
“生态环境分局支持废止。”
国资公司负责人也点头。
“国资公司支持，后续项目资金全部重新核验。”
小赵逐一记录。
“同意废止的，请表决。”
屏幕和现场同时举手。
全票通过。
林峰宣布第二项议题。
“全区渣土清运、污染土处置和生态修复工程，重新建立公开招标平台。”
“招标过程全程公开。”
“资格审查公开。”
“评标专家随机抽取。”
“合同、工程量、车辆编号、转运路线、处置去向全部上网。”
“任何单位不得指定企业，不得口头放行，不得设置隐性门槛。”
高淮补充道：“危险废物运输必须使用具备资质的密闭车辆，全程电子联单，接收单位必须实地核验。”
“环保、城管、公安、审计四部门同步留痕。”
林峰点头。
“再加一条。”
“所有应急抢险任务必须双人签批，超过五车的临时运输，必须报工委会专班备案。”
“以后谁想拿一句‘情况紧急’开绿灯，先把责任签在纸上。”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头。
这句话很直接。
也把常宽时代那套暗箱操作堵得严严实实。
会议结束后，管委会官网和广场审批公开屏同步发布公告。
隆盛生态及关联企业的资质全部废止。
远达清运、盛华科技下属运输公司纳入风险核查名单。
高新区渣土清运与环保工程面向合规企业公开招标。
公告刚发出去，城管局大厅里便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不少小企业老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们以前进不了高新区的核心工程。
有关系的企业拿项目。
没关系的企业只能接边角料，甚至连结算都要被拖。
如今门被重新打开，谁都知道机会来了。
林峰走出会议室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舟发来一条加密信息。
“书记，罗大成已离开住处。”
“他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去省住建厅。”
“定位显示，他进入了省城北区的聚龙阁私人会所。”
林峰停下脚步。
聚龙阁不是普通餐厅。
那里会员制严格，平时专门接待商会大佬、项目中间人和省城各路关系人物。
罗大成在这个时候跑去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喝茶。
省城北区，聚龙阁最里面的包厢内。
罗大成抓起桌上一把紫砂壶，狠狠砸向地面。
紫砂壶碎成几片，茶水溅到地毯上。
“废物！”他盯着手机里薛建国被留置的消息，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