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建国被带走了，王涛也交代了，林峰手里还有那本蓝皮账。”
聚龙阁深处的包厢没有开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照着碎裂的紫砂壶和地毯上的茶水。
罗大成站在桌边，手里的手机停在通话界面，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盛华科技内部群已经关闭，隆盛生态的财务负责人失联，省住建厅几名处长开始互相推诿。
过去只需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每一件都要等回复。
等来的回复也越来越短。
“罗总，车队的事压不住了。”
“让他们找律师。”
“律师说，危险废物和伪造公文两条线已经并案。”
罗大成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是盛华科技财务总监周启明，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的深色夹克，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袋。
周启明在盛华科技做了十七年财务，从罗庆丰接管资金中心开始，他便负责处理那些不能出现在公司账上的款项。
他知道哪些钱来自项目补贴，哪些钱来自银行回扣，也知道哪些所谓咨询费最后进了谁的境外账户。
平时这些事都有审批，有合同，有经办人。
如今经办人一个个进去，合同却还在公司档案室。
林峰只要拿到原始底稿，盛华科技就没法把自己摘干净。
“罗总，三家空壳公司的报税底册必须先处理。”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念风险。”
“还有仓库里的纸质合同，不能留。”
罗大成走到落地灯旁，弯腰捡起一块紫砂壶碎片。
碎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很快浮出。
他没管，或者根本没心思管。
“启明，你在公司待了十七年，该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周启明看着他手上的血，喉结滚了一下，胃部一阵发紧。
“罗总，我只是提醒您，文件全销毁，后面没法做账。”
“谁让你后面做账？”
“资金还要转出去。”
“转去哪？”
“地下钱庄联系好了。”
周启明把文件袋放到桌面，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
“八千万现钞分四批，第一批两千万走港城，第二批一千五百万走南州，剩下的通过两家贸易公司换成外币。”
“不能一次转？”
“账户会触发审查。”
“那就分批。”
“对方要求先付手续费。”
罗大成抬手打断他。
“费用从盛华科技哪笔账上出？”
周启明答不上来。
罗大成心里清楚，正规的公司账户都不能再动。
银行只要收到环境案件和高管被查的通报，就会重审授信和资金流水。
四十二亿贷款中，有两笔带着环境合规条款。
只要污染事实落地，银行随时要求提前还款。
盛华科技眼下最怕的不是罚款。
他们怕银行收贷，怕供应商断货，怕陈家把他们从重组名单里踢出去。
罗庆丰这些年靠项目和关系把公司做大，却没有真正掌握能随时脱身的资产。
盛华科技的大部分钱压在土地、股权和长期合同里，能立刻拿走的现金只有地下金库那八千万。
那笔钱来自虚假设备采购、工程回扣和境外咨询费，账面没有对应记录。
一旦查清现金来源，罗庆丰和罗大成都会被拖死。
“车准备好了。”
站在门边的男人开口。
他叫秦野，是罗大成从境外安保公司带回来的心腹，三十七岁，右耳少了一截，专替公司处理脏活。
“几辆？”
“两辆冷藏运钞车，车厢做过夹层改装。”
“司机可靠？”
“都是旧人。”
“旧人容易出问题。”
秦野没接话。
罗大成拉开桌下暗格，取出一把黑色手枪，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把枪拍回桌面。
周启明脸色白了。
“罗总，没必要弄到这地步。”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您把枪放桌上，大家都知道您在想什么。”
罗大成手掌压住桌面，枪身在木板上震了一下。
“你们怕什么？”
“怕林峰查，怕纪委查，怕银行查，怕陈家不管你们。”
“可你们想过没有，我要是进去了，你们能落下什么好？”
周启明嘴唇发干。
他没告诉罗大成，自己已经把妻女送去了外省。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家里那只旧保险箱里藏着一枚加密硬盘。
硬盘里有三年资金分配表，还有一份盛华科技内部的代持名单。
他留着这些，不是为了忠诚。
他清楚，到了最后关头，谁手里有筹码，谁才有资格谈条件。
“周总监。”
罗大成盯着他。
“把三家公司的财务全叫来。”
“现在？”
“现在。”
“有两个人关机了。”
“把他们家人接过来。”
秦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大成声音发冷。
“告诉他们，今晚十二点前处理完合同和底册，家里人平安。”
周启明握住文件袋的手开始抖。
“罗总，您不能动他们家人。”
“我只是让他们配合。”
“他们是财务，不是替罪羊。”
“王涛被抓，有人替他求情吗？”
罗大成俯身逼近周启明。
“拿钱的时候都说自己只是办事，出事了，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我没拿过地下金库的钱。”
“你签过多少报销单，自己记得吗？”
周启明把话咽了回去。
包厢外传来服务员推车的声音，车轮碾过地毯，悄无声息。
聚龙阁仍在营业，门口车位进进出出。
会所里的客人不知道后院正在装运现金，也不知道省城几条主干道已经开始调取监控。
他们只看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雨幕里，车灯亮着，司机坐在暗处。
凌晨一点十二分，三家关联公司的财务被带进地下二层仓库。
仓库里摆着两台工业粉碎机，旁边堆着纸箱、旧硬盘和一排密封桶。
周启明分拣合同，两个年轻会计拆订书钉，秦野带人把纸张倒进粉碎机。
一份份土地转让协议被切成细条。
一张张设备采购合同落入密封桶。
报税底册被撕去封面，账页上的金额依旧刺眼。
罗大成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最后一台机器运转。
“罗总，三号公司的材料少了一箱。”
“少了什么？”
“境外咨询合同。”
“谁负责？”
年轻会计抬起头，眼神透着惊恐。
“我只负责登记，合同原来在周总监办公室。”
罗大成转头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份合同我没拿。”
“谁拿了？”
“不知道。”
秦野上前一步，揪住年轻会计的衣领，将他抵在货架上。
“说清楚。”
“我真不知道。”
“合同去哪了？”
“下午有人来取过。”
“谁？”
年轻会计看着周启明，声音发颤。
“是财务部副经理孟岚。”
周启明眼神一滞。
孟岚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三家空壳公司实际账务的经办人。
她下午离开公司后便没了人影，电话一直关机。
“她去哪了？”
“她说去医院看母亲。”
“哪家医院？”
没人回答。
罗大成拿起桌上的枪，缓慢推入弹匣。
周启明立刻挡在年轻会计身前。
“罗总，先找人，别在这动手。”
“我没打算动他。”
“那您拿枪做什么？”
“让你们记住，谁手里还藏着东西，后果不会只落在自己身上。”
话音落下，仓库里只剩机器绞碎纸张的闷响。
周启明低下头，手背青筋凸起。
他知道孟岚为什么带走那份合同。
合同里有一家境外技术公司的收款账户。
那家公司由陈家基金代持，实际受益人写的是罗庆丰的私人信托。
这份合同若是落到林峰手里，盛华科技根本解释不清公共项目的资金为何流向境外。
孟岚或许已经联系了调查组。
也可能，她想用合同换条活路。
无论哪种，罗大成都不可能让她活着离开省城。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地下车库卷帘门升起。
两辆冷藏运钞车停在出口，车厢内做了多层夹板隔舱。
金条装在保温箱里，外币塞入冷冻食品包装袋，八千万现金压在底板下方。
司机查完车门和轮胎，回头看向秦野。
“走北环，还是机场高速？”
“先到南港，再换车。”
“港口那边安排好了？”
“有人接。”
罗大成走到第一辆车旁，手掌贴着冰冷的车厢门。
他本想上车，手机却连串震动起来。
周启明从仓库方向走来，面如死灰。
“罗总，孟岚刚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她说东西已经交给林峰了。”
罗大成目光一沉。
“消息准吗？”
“她还发了张照片。”
周启明递过手机。
照片是一张合同首页，右上角盖着盛华科技内部档案章。
下方留着一行手写字。
“新瑞和基金，最终受益人，罗庆丰。”
罗大成死死捏住手机，指节发白。
远处的地下车库爆出警报声。
一声短促提示后，所有通风口亮起红灯。
秦野转头盯住监控屏幕。
聚龙阁外围的摄像头接连黑屏。
“有人黑进系统了。”
罗大成抬头。
“谁？”
秦野没出声。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聚龙阁的红点正剧烈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