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各位记者遵守会场秩序，提问时先报媒体名称，每次只提一个问题。”
省政府新闻发言人许明远站在主席台中央，手里握着流程卡。
他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
会场两侧坐满记者。
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陆续亮起。
全省高端制造业发展专项发布会正在进行网络直播。
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显示着青州制造基地和省城高新区的联合项目。
轻语一号芯片的检测数据、华机精密的改造进度、南港铁路连接线的施工画面，依次出现在屏幕上。
林峰坐在主席台右侧。
他的右肩仍有护具，脸色比发布会开始前苍白些。
他把手放在桌面，没有频繁翻动材料。
苏慕雪坐在另一侧，面前只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份项目简报。
叶轻语没有出席。
她正在高新区研发中心处理首批订单适配工作。
林峰清楚，叶轻语出现在这个场合，只会给对方更多做文章的空间。
许明远介绍完项目情况后，邀请记者提问。
第一名记者站起来。
“我是汉东日报记者，想询问轻语一号芯片后续量产规模，以及省里是否会继续增加扶持资金。”
许明远示意工作人员递上话筒。
林峰回答得很简短。
“量产规模由企业根据市场订单和产能条件决定。”
“政府专项资金按照项目合同和验收进度拨付，不会因为企业取得成绩就改变规则。”
“后续支持同样接受审计和社会监督。”
第二名记者问的是南港铁路连接线的施工安全。
第三名记者关注华机精密的技术改造。
问题逐渐进入项目本身。
会场气氛原本还算平稳。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从早晨的质疑，转向讨论芯片性能和产业链布局。
十几分钟后，坐在第五排的一名男记者突然站了起来。
“我有一个问题！”
许明远看了眼手中的名单。
“请先等主持人点名。”
那名记者没有坐下。
他穿着灰色夹克，胸前挂着省城财经观察的记者证。
他的手伸向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直接将设备抢了过去。
“我是省城财经观察记者赵启明。”
“我想问林峰同志，为什么高新区五百亿元专项资金会集中流向轻语集团？”
会场里出现低声议论。
许明远抬手示意他按照流程提问。
“赵记者，请围绕今天的主题提问，不要打断现场秩序。”
赵启明没有退让。
“我提的就是专项资金问题。”
“请问林峰同志，您和轻语集团董事长叶轻语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她受伤之后，您多次亲自陪同？”
“为什么轻语集团能在封测厂断供后，短时间内获得政府专户支持？”
他说话越来越快。
摄影机全部转向主席台。
会场后方的工作人员脸色变了。
许明远向前一步，试图接回话筒。
“赵记者，请把话筒交回工作人员。”
赵启明抬手避开。
“公众有权知道真相。”
“林峰利用职务为私人关系输送利益，这已经不属于个人生活问题。”
“轻语一号所谓的国产突破，也可能只是套取财政资金的包装。”
会场骤然嘈杂。
直播间弹幕快速滚动。
“问得好！”
“公开查林峰！”
“又要封口了吗？”
“记者为什么不能问私人关系？”
后台工作人员急忙联系网络技术组。
他们发现，直播间突然出现大量相同内容的账号。
每隔几秒，就有几十条相同文字刷过。
赵启明的声音压过了主持人的提醒。
“林书记，您敢不敢回答？”
“那五百亿元资金，有没有一分钱进入叶轻语个人账户？”
“您和叶轻语有没有超出工作关系？”
“轻语集团是不是您实际控制的企业？”
林峰抬起眼。
赵启明与他对视后，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很短。
林峰仍然看见了。
赵启明的问题没有按照普通质疑的方式展开。
他连续抛出私人关系、资金流向和芯片真实性三个方向，刻意把公众注意力从项目审计引向个人丑闻。
这种提问需要提前准备材料。
而且他每说一句，就会停顿一下，等待直播间弹幕发酵。
背后有人在给他计算时间。
许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记者，请立刻停止提问。”
“你提出的内容已经超出本次发布会范围，相关指控也没有事实依据。”
赵启明把话筒攥得更紧。
“没有事实依据的是谁？”
“早报上的照片已经摆在那里。”
“张狂记者曝光的资金材料也摆在那里。”
“难道你们召开发布会，只允许记者说好听的话？”
主席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几个记者低头查看直播数据。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三百万人。
舆论水军抓住了“封口”“权色交易”“五百亿”几个词，反复推送。
大厅内的镜头全部对准林峰。
苏慕雪侧过脸，看了林峰一眼。
她没有出声。
林峰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敲击声被话筒收进去，传遍前排。
许明远再次伸手。
“请把话筒交还工作人员。”
赵启明往后退了半步。
“林书记如果清白，为什么不敢正面回答？”
“您亲自安排的五百亿元专项资金，是否经过独立评估？”
“华机精密的三千万元技术改造款，是否属于定向输送？”
“轻语集团拿到的订单，有没有通过行政手段逼迫车企签署？”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一名外媒记者迅速抬起相机。
几家财经媒体的直播标题已经改成了“发布会现场遭遇尖锐质疑”。
赵启明的眼里多了几分得意。
他接到的命令很清楚。
只要能让林峰在直播里露出慌乱，哪怕只说错一句话，后续剪辑也能做成新的证据。
如果林峰当场发火，他们就把视频包装成官员压制媒体。
如果林峰急于解释，他们便继续追问隐私。
发布会的节奏掌握在他手里。
至少他以为如此。
林峰把面前的话筒往自己身前拉近。
许明远转过头，压低声音。
“林书记，先请安保人员处理。”
林峰抬手制止。
“让他说完。”
“可是……”
“他问得很认真。”
林峰看着台下的赵启明。
“既然这位记者问了，那我就当众算算这笔账。”
会场顿时安静。
赵启明脸上的得意停住。
林峰没有立即回答私人关系。
他翻开桌面的项目资料，取出一张资金清单。
“五百亿元专项资金，分为基础设施、产业设备、技术改造、研发支持和风险准备五个部分。”
“高新区没有任何权力把资金直接划给轻语集团。”
“资金进入三方共管专户后，每笔支出都要经过项目单位申请、主管部门复核、财政部门审核和审计节点留痕。”
“截至昨天，轻语集团实际使用的专项资金为零。”
台下有人抬头。
赵启明的嘴角僵住。
林峰继续说道：“轻语集团获得的是公开市场订单和企业自有资金。”
“华机精密使用的三千万元，属于技术改造贴息贷款。”
“贷款没有进入轻语集团账户，也没有进入叶轻语个人账户。”
“款项支付给设备供应商和工人账户，采购清单、合同、发票、进场记录都已公开。”
赵启明迅速接话。
“您说公开就公开了吗？”
“网上流出的审批单，清楚写着三千万元专项资金定向拨付。”
“那张单据是真是假，明天会有答案。”
林峰看着他。
“你手里的单据从哪里来的？”
赵启明停顿片刻。
“媒体获得的采访材料，来源依法保密。”
“你不能以来源保密为由，把伪造材料拿到全省直播中传播。”
“我只是提出质疑。”
“你已经作出了指控。”
林峰的声音不高，现场却听得很清楚。
“指控要承担责任。”
赵启明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紧。
许明远看了看时间。
林峰却把手伸向主席台旁的遥控器。
“你们准备了很多材料。”
“我们也准备了一些。”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身旁主屏幕的切换键。
大屏幕先黑了下来。
直播画面短暂中断。
随后，一张资金审计页面出现在屏幕中央。
页面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间戳和校验代码。
许明远转头看向林峰。
林峰没有解释。
台下的记者纷纷站起。
赵启明的脸色开始发白。
屏幕底部，一行红色提示缓慢出现。
“专项资金全流程审计记录，现予公开。”
会场外，四名便衣特警已经走进大厅侧门。
他们没有靠近主席台。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眼耳机里的指令。
林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启明身上。
“先看账。”
“账看完，再谈你刚才问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