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了！”
陈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桌边的咖啡被碰翻，褐色液体沿着文件夹边缘往下淌。
林峰没有看咖啡，直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中央是一张资金流向图，十几条彩色线路从境外账户延伸出来，经过多家广告公司后，汇入一个标注为“个人稿酬”的账户。
陈舟抬手指着其中一条红线。
“七天前，张狂收到了一笔两百万元的款项。”
“付款方在开曼群岛注册，账户名叫远帆咨询基金。”
“这个基金没有实际办公地点，董事和受益人都由同一家离岸代理机构代持。”
林峰俯身看着屏幕。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付款日期移到中转节点，又落在最后的收款账户上。
“收款人是张狂本人？”
“第一笔不是。”
陈舟调出一份银行流水。
“钱先进入一家叫新视界广告的公司账户。”
“六分钟后，新视界广告转出一百四十万元，打进张狂名下的传媒工作室。”
“剩下六十万元，转给了他的情妇沈曼。”
小赵站在桌边，胸口仍在起伏。
“这已经够证明他收钱发稿了吧？”
“还不够。”
陈舟摇了摇头。
“对方用了广告服务合同做掩护。”
“张狂可以说那两百万元是品牌推广费，也可以说是稿件策划费。”
“单凭流水，只能证明他收过钱，无法证明钱和这篇造谣文章有关。”
林峰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
油墨已经干透，头版照片上的两个人仍被刻意调成暧昧色调。
“稿件什么时候定稿？”
“报纸印刷前六个小时。”
陈舟点开另一份数据。
“我们追到了天眼传媒的后台。”
“张狂的原稿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上传，凌晨一点二十九分被人下载。”
“凌晨两点零三分，稿件出现第一次修改。”
“修改人是谁？”
“账号叫编辑七号。”
陈舟将一段后台记录放大。
“这个账号没有实名信息，但它登录过天眼传媒的内部服务器。”
“登录地点在省城南环路一百八十六号，那里有一家公关公司。”
林峰看着公司名称。
“天眼传媒。”
“对。”
陈舟打开工商档案。
“注册资金五十万元，实缴零元。”
“办公地址是租来的写字楼，名下没有固定资产，员工社保只有三个人。”
“可过去一年，它接过三十多个大型项目的舆情订单。”
小赵忍不住问：“这么一家空壳公司，怎么能接到这么多项目？”
陈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它只负责把钱洗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还留着细密的水痕。
林峰把报纸放回桌面。
“继续往下查。”
“我要知道稿件从谁的手里出去，也要知道谁给张狂提供了照片。”
陈舟点开一组加密文件。
“照片来源已经找到了。”
“拍摄人使用的是一台国外品牌的专业相机，原始文件没有进入报社系统。”
“张狂拿到的只有压缩后的图片。”
林峰问：“原片在哪？”
“还在天眼传媒。”
陈舟将鼠标移到一个隐藏目录。
“昨天晚上，技术人员试图删除原始素材。”
“服务器日志显示，他们删除了两次。”
“第一次失败，第二次把目录改成了系统缓存。”
“我通过残留索引恢复了部分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组文件名。
其中两份文件后缀特殊，容量达到数百兆。
陈舟点开其中一份。
照片逐渐加载出来。
茶室靠窗的位置，林峰把茶杯推到叶轻语面前，叶轻语抬头说着什么。
拍摄角度来自街对面的高层建筑。
照片没有被调色，也没有裁剪。
画面里能看见茶室内的第三个人。
那个人坐在林峰和叶轻语后方，手里放着一台长焦相机。
“这是谁？”
小赵凑近屏幕。
“看不清脸。”
“能看清衣服。”
林峰看着那人的袖口。
“放大右手。”
陈舟调出局部图像。
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腕表表盘外有一圈银色刻度。
林峰盯了几秒。
“聚龙阁地下服务器的监控里，出现过同一块表。”
陈舟的手停住了。
“罗大成身边那个摄影师？”
“他没有被抓到。”
老疤站在靠墙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平板，调出聚龙阁地下室的监控截图。
画面十分模糊。
一个男人从服务器机房门口经过，右手抬起时，腕表露出半圈银光。
老疤放大两张图片，来回比对。
“表盘边缘有三个缺口。”
“照片里的表也有。”
林峰抬头看向他。
“能找到人吗？”
“给我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老疤收起平板。
“我带人去天眼传媒。”
林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六分。
张狂已经预告晚上八点发布第二波材料。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足三个小时。
陈舟继续说道：“还有一个问题。”
“天眼传媒的服务器不在公司。”
“这里看到的只是前端节点，核心数据在省城北郊一家机房。”
林峰问：“谁在控制？”
“暂时查不到。”
“他们用了三层跳板。”
“每一层服务器都挂在普通企业名下，数据存在加密卷里，断电之后没有密钥，谁也打不开。”
陈舟说到这里，额头出了汗。
“只要对方察觉我们在追踪，密钥一换，后台数据就等于消失了。”
林峰没有催促。
他看着那条资金流向线，脑中回忆起财政厅会议上的账本。
恒泰资产、盛华供应链、汉东新运。
这些公司都喜欢把钱拆成几笔，再用采购、咨询、宣传和技术服务名义转出去。
两百万元在整个黑金链条里不算大。
可它进入张狂账户的时间，正好接在轻语一号通过车规检测之后。
对方想毁掉林峰的名声，也想让车企不敢签单。
一旦林峰被舆论推到停职审查的位置，五百亿元专项资金就会重新回到省里某些人的手中。
高新区的共管账户会被重新冻结。
轻语集团刚打通的封测链，也会失去行政协调。
陈家不需要夺走整个项目。
他们只需要把项目拖住半年，等银行抽贷、供应商毁约、订单转移，产业链就会自行松开。
林峰抬头。
“张狂今晚要放出的材料，核心内容是什么？”
陈舟点开一个尚未解密的文件。
“他准备说轻语一号的检测报告存在人为操控。”
“还准备公布几张所谓的资金审批单。”
“其中一张，涉及三千万技术改造专项资金。”
小赵脸色变了。
“那笔钱确实拨给华机精密了。”
“会不会被他们做成违规输送？”
“资金走的是共管专户。”
林峰说道：“设备采购、工人工资、改造合同和验收记录都在公开平台。”
“他们伪造审批单，只能证明他们提前准备过。”
陈舟抬头。
“所以要抓到原始文件。”
林峰点头。
“也要抓到修改稿件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给郑铁军。
电话接通后，林峰没有寒暄。
“郑厅，申请紧急传唤张狂。”
“理由是涉嫌收受境外资金、编造传播虚假信息，并可能毁灭电子证据。”
郑铁军问：“位置确定了吗？”
“暂时只掌握他情妇沈曼的公寓。”
“我让刑警过去。”
“要快。”
林峰说道：“张狂知道今晚八点的材料一旦发出去，就会把我们拖进舆论泥潭。”
“他可能已经准备出境。”
郑铁军在电话里停了两秒。
“传唤令十五分钟内签发。”
电话结束后，林峰看向老疤。
“天眼传媒交给你。”
“控制人员，保全服务器。”
“能不破坏设备，尽量不破坏。”
老疤点头。
“如果他们主动删证据？”
“先录像，再控制。”
林峰说：“所有人都要留在现场，任何东西不准带走。”
老疤转身出门。
陈舟抱起电脑跟上。
“我去远程锁定核心节点。”
林峰叫住他。
“别只盯服务器。”
“查天眼传媒的员工通话记录，尤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的联系。”
“明白。”
两辆没有悬挂明显标识的车辆驶出高新区。
老疤坐在前车副驾驶，膝盖上放着防护头盔和取证箱。
小赵坐在后排，怀里抱着记录本，却不断看后视镜。
“疤哥，天眼传媒真有那么多人？”
“有多少人不重要。”
老疤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楼群。
“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删证据的时间。”
南环路一百八十六号是一栋老旧写字楼。
外墙广告牌已经褪色，楼下停着几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
天眼传媒在七楼。
前台没有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内部装修”的通知。
老疤抬手示意队员停下。
他走到门边，先听里面的动静。
机箱风扇的声音传出来。
还有键盘敲击声。
“有人。”
老疤侧过身。
两名省厅刑警上前破开门锁。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几块显示器发着白光。
两个年轻男人坐在服务器柜前，其中一个手里握着移动硬盘，另一个正把水倒进机箱散热孔。
老疤冲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腕，直接压到桌面上。
水杯落地，碎片滚进地毯。
另一名技术员起身就跑。
他刚绕过办公桌，便被门口的刑警拦住，双臂反剪。
“别动！”
“我什么都没做！”
“你手里的硬盘是什么？”
那人身体发抖。
“公司备份盘。”
老疤接过硬盘，交给取证人员封存。
被压住的技术员还在挣扎。
“你们凭什么进来？”
带队刑警将执法记录仪转向他的脸。
“省公安厅协查行动。”
“现在涉嫌毁灭电子证据。”
“你有权保持沉默，也可以联系律师。”
技术员听见这句话，整张脸失去了血色。
陈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老疤，别让他们碰主机。”
“核心节点正在迁移。”
老疤抬头看向服务器柜。
一名队员挡在机柜前，防止任何人靠近。
取证人员接入设备后，屏幕上跳出多个加密目录。
陈舟远程接管了后台。
“服务器正在向北郊机房传输。”
“给我三分钟。”
“三分钟太久。”
老疤看着技术员。
“谁在北郊机房？”
两人都不说话。
老疤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翻出一张停车缴费单。
“北郊云港数据中心。”
“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谁去的？”
年龄较小的技术员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
老疤将缴费单放回桌面。
“你们的电脑里有门禁记录。”
“说出来，记录里还可以保留你们只是执行者。”
“再拖下去，性质会变。”
年长的技术员闭上眼。
“是公司的赵总。”
“他带了一个人过去。”
“那个人手里有盛华科技的工作证。”
陈舟在耳机里喊道：“锁住了！”
服务器屏幕上的传输进度停在百分之七十三。
老疤立即下令：“全部断电，先封存，不要拔线。”
取证人员切断外部网络接口。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随后，队员在隔壁会议室的吊顶夹层里找到一个黑色摄影包。
包内有一台长焦相机、三张存储卡和一部卫星电话。
相机屏幕里保存着数十张照片。
照片里有林峰和叶轻语在研发中心门口的画面，也有苏慕雪在南港货场讲话的画面。
更早之前，还有林峰进入省财政厅的照片。
拍摄时间精确到分钟。
取证人员打开存储卡。
一批未经压缩的原始照片出现在目录中。
文件名带有拍摄设备编号。
“这就是原版素材。”
队员说道。
陈舟从耳机里提醒：“还有一个目录，名称是项目评估。”
取证人员继续恢复。
目录里出现一份文档。
标题是《高新区五百亿专项资金风险材料》。
文档末尾有七处批注。
其中一段被红笔标出。
“重点突出林峰与叶轻语的私人关系，资金去向不必写实，先制造审查压力。”
下方签名只有两个字。
“罗成。”
老疤盯着签名。
“盛华科技副总裁罗成？”
陈舟在耳机里说道：“工商资料确认，罗成曾任盛华科技副总裁。”
“他三天前已经离开汉东。”
“去了哪里？”
“还在查。”
“先把文档封存。”
老疤看了一眼两个技术员。
“全部带走。”
与此同时，省城北侧一处公寓内，张狂站在窗前拨打电话。
电话连续响了几次，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桌面摆着一只黑色行李箱，里面装着现金、护照和两部备用手机。
电视正在播放关于轻语一号的新闻。
主持人念到车规检测通过时，张狂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的第二波材料若不能按时发出，之前收到的钱就会变成证据。
沈曼从卧室走出来。
“你还不走？”
“走去哪儿？”
“我已经订了今晚十点的航班。”
沈曼看着行李箱。
“你不是说有人会处理吗？”
张狂点燃香烟。
“他们说过会处理。”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张狂没有回答。
他知道那些人愿意给钱，却从来不愿意为一个记者承担风险。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上出现一条陌生短信。
“立刻删除所有备份，今晚八点照常发布。”
张狂盯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出汗。
他没有立刻回复。
楼下传来汽车驶入地下车库的声音。
沈曼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有警车。”
张狂转身拿起护照。
“从后门走。”
两人刚走到玄关，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省公安厅刑侦支队。”
“张狂，请开门接受传唤。”
张狂的手停在门把上。
沈曼脸色变白。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
“拒不开门，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张狂抬眼看向卧室方向。
那里还有一部没有来得及关机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第二波稿件已经排版完成。
门锁传出金属撞击声。
下一刻，公寓门被推开。
数名刑警迅速进入客厅。
张狂退到墙边，护照从手里掉落。
“我要求联系律师。”
“可以。”
带队警员拿出传唤令和搜查证。
“但先请你配合搜查。”
搜查人员打开衣柜和行李箱。
五十万元现金被分成五捆，整齐码在箱底。
旁边还有两本护照和一张境外银行卡。
沈曼捂住嘴，腿软得站不稳。
张狂看着那些现金，脸色发白。
“这钱是我的稿费。”
警员抬头看他。
“哪家单位发的？”
张狂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十几分钟后，林峰收到老疤和郑铁军的双重汇报。
张狂被控制。
五十万元现金、两本护照和境外银行卡已经扣押。
天眼传媒两名技术人员被带回调查。
原版照片、造谣通稿和服务器数据全部完成封存。
林峰站在窗前，外面的路灯刚刚亮起。
陈舟把最后一张资金穿透图发到他的手机上。
两百万元从远帆咨询基金出发，经过新视界广告，最终进入张狂和沈曼的账户。
通稿修改意见来自罗成使用过的邮箱。
天眼传媒的服务器，则由陈家控股基金支付维护费用。
证据链已经闭合。
林峰拨通了顾长明的电话。
“顾组长，案件材料已经整理完成。”
“张狂的两百万元收款记录、原始照片、通稿批注、服务器日志和抓捕记录，都在专案组手里。”
顾长明问：“你准备怎么处理舆论？”
“明天召开新闻发布会。”
“公开到什么程度？”
“公开资金审计结果。”
“公开造谣黑金流水。”
“公开抓捕过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现场安全怎么安排？”
“郑厅长负责。”
顾长明说道：“你要知道，发布会一旦公开，陈家不会再留手。”
“他们已经动手了。”
林峰看着桌上那份被调色的照片。
“现在轮到他们接招。”
挂断电话后，林峰将发布会材料交给小赵。
“通知新闻办，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小赵接过文件。
“需要提前发议程吗？”
“发。”
“所有问题都可以问。”
“包括今天报纸上写的那些。”
小赵怔了怔。
林峰转身看向窗外。
“他们想把发布会变成审判台。”
“那就让证据坐到主席台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政府新闻发布大厅内座无虚席。
长枪短炮排满了前排通道。
各家媒体的直播设备全部打开。
大厅后方的网络直播屏幕上，在线人数持续上升。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先响起提问，还是先响起另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