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别往高速开，走北郊旧砖厂那条路。”
五菱商务车在乡间土路上颠了一下，车厢里的陈少卿额头撞上前排座椅，假胡子边缘被汗水泡得发卷。
他穿着灰色劳保服，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胶鞋，头顶压着褪色鸭舌帽。
这身打扮是庄园管家连夜准备的。
陈少卿平时连私人会所的地毯都嫌脏，此刻却只能缩在一堆废旧塑料桶中间，鼻腔里满是柴油和霉味。
开车的保镖叫阿坤，四十出头，原先替陈家处理过几次境外资产转移。
副驾驶上的另一人叫韩武，腰后藏着两把手枪，裤腿里还有一把短刃。
“陈少，前面两个路口都有交警。”
阿坤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发紧。
“交警算什么东西，绕过去。”
陈少卿抬手扯了扯领口，喉咙干得发疼。
“城里已经封了，机场停飞，高铁停运，连高速收费站都落了杆。”
韩武转过脸，眼角跳动了两下。
“我们只能去南港老码头。”
陈少卿没有回答。
他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埂和荒草，脑子里不断浮出那张被破解的账本。
三百二十四亿五千六百万。
七十二家壳公司。
三十多名汉东省市两级干部。
沈红缨把那枚芯片交出去时，他在汉东经营八年的根基就已经开始塌了。
陈少卿不甘心。
他出生在京城陈家，从小看着别人捧着礼物排队进门，看着地方官员在饭桌上赔笑。
林峰算什么。
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基层干部，凭什么把他逼到钻进这种破车里逃命。
“少爷，老码头那边的人回话了。”
韩武拿着卫星电话，神色难看。
“快艇早晨七点出海，船上挂的是渔业补给证。”
“只要进了公海，接应船会送我们去东南亚。”
陈少卿抬起眼。
“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路，四十分钟。”
韩武顿了顿。
“前提是路上没有封锁。”
陈少卿嘴角抽了一下。
“陈家每年给汉东喂了多少钱，连一条路都走不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车厢里的人都没敢接话。
那些钱原本就是为了养出一张网。
省城的路，青州的港，银行的账户，国企的招标，几个关键部门的印章。
只要陈家需要，这张网就该把人送出去，把证据压下去，把不听话的人埋进土里。
可林峰搞公开账目，推三方监管，又把陈家的外围公司一层层扯开。
利益链断了。
那些平日里拍着胸口说能办事的人，电话也打不通了。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内，墙上的电子地图亮着大片红点。
陈舟坐在主控席前，双眼盯着十六块分屏。
屏幕里有城郊国道，有废弃加油站，有村道岔口，也有沿线货车停车场。
“林书记，目标换了三次车。”
陈舟把一段录像放大。
画面里，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黑色商务车下来，钻进一辆印有建材运输标识的旧面包车。
“他在北郊废品收购站换掉了外套和假证件。”
陈舟调出另一块画面。
“这是他下车时的步态数据。”
林峰站在操作台旁，右肩防弹衣勒着尚未愈合的伤口，脸色没有变化。
屏幕上，陈少卿走路时右脚落地略重，左肩摆幅比常人小半寸。
这种细节以前没有人在意。
可陈舟把陈少卿近三年出入会所、机场、酒店的影像全喂进系统后，步态轨迹已经形成了完整模型。
“他在躲人脸识别。”
陈舟手指敲了两下键盘。
“可胡子能贴，帽子能换，腿脚习惯换不了。”
电子地图上，一条蓝色轨迹从城南庄园一路向西南延伸。
它避开了高速入口，绕开了城市主干道，钻进了省城和青州交界处的低等级道路。
终点指向南港。
林峰看着那片临海区域，眼神停在南港老码头四个字上。
南港新货场已经复工，旧码头却因为航道淤积和违规经营被废弃多年。
那里仓库多，岸线乱，附近还有一片没拆完的渔民旧村。
雷铁柱的铁拳帮曾在那一带活动。
盛华科技关联运输公司也在附近留过账。
陈少卿选那里，不是临时起意。
陈家早就给自己留了海上的退路。
“通知青州海事局。”
林峰拿起加密电话。
“南港近海全部进入临时管制，所有渔船、货船、补给船原地停靠，未经许可擅自离港的，按重大涉案船只控制。”
“通知许振东，水陆两线设卡。”
“省城到青州的国道、县道、便道，全部加武警检查组。”
电话那头有人应声。
林峰又转向郑铁军。
“郑厅长，南港老码头由你带队。”
郑铁军已经换上作战服，腰间配枪压着黑色战术腰带。
“人手够不够？”
“调省厅特警一百二十人，青州特警六十人，海警和武警另行支援。”
郑铁军回答得很快。
“要不要先封码头再搜？”
林峰看向屏幕上不断向南移动的蓝点。
“先封外围，不要惊动他。”
“陈少卿手里有海外资产资料，也有陈家尚未暴露的联系人。”
“人要活着抓，随身设备和纸质材料不能漏。”
郑铁军点头，抬手按住耳麦。
“各组注意，一级抓捕预案启动。”
“目标陈少卿，疑似携带武器，有两名职业保镖跟随。”
“行动重点是控制目标，保全证据。”
指挥大厅里，数十台电话同时响起。
地图上的红点开始移动。
省城南侧的道路上，黑色装甲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警戒区。
青州市方向，巡逻艇从港池内起航，船头划开灰黑色海面。
南港旧码头外的防波堤上，武警架起移动照明设备，灯柱尚未点亮。
所有人都在等。
等陈少卿自己钻进这张已经收紧的网。
京城陈家老宅里，天还没有亮透。
陈老爷子坐在书房轮椅上，面前摆着三部红色保密电话。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手背上布满老人斑，握着茶杯的手却仍很稳。
管家站在桌边，额头有汗。
“汉东那边消息断了。”
“少卿昨晚进了汉东，现在出不来。”
陈老爷子抬起眼皮。
“谁敢封陈家的人？”
管家没敢抬头。
“中央专案组下了总攻令。”
“汉东省内的警力和武警力量都在调动。”
陈老爷子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报出自己的身份。
“请转中央纪委相关负责人，我要了解汉东的情况。”
接线员停了两秒。
“抱歉，相关案件属于专案机密，正由专案组依法办理。”
“我要找你们带班领导。”
陈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
“陈老，纪律规定不能转接。”
接线员语气平静。
“如果您掌握案件线索，可以通过正式信访渠道提交。”
电话挂断。
陈老爷子盯着听筒，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是某位曾与陈家来往密切的老朋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陈，收手吧。”
对面的人声音疲惫，压得很低。
“中央专案组掌握了全盘资金链路，谁伸手，谁就得跟着进去。”
陈老爷子还想说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断线的忙音。
第三部电话拨出去后，甚至无人接听。
书房里只剩钟摆声。
陈老爷子慢慢放下电话，眼神里第一次浮出难以压住的慌乱。
他知道，这次不是地方上的小风波。
陈家在汉东的盘子，已经被人掀开了底。
乡间道路上，旧面包车猛地刹住。
前方一座跨河桥梁被两辆黑色装甲车横向堵住。
桥头拉起铁丝隔离网，持枪特警分列两侧，警灯照亮了整段桥面。
阿坤双手发抖，踩着刹车没敢动。
韩武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陈少，桥封了。”
陈少卿盯着前方，呼吸越来越急。
桥对面站着十几名特警，枪口并没有对准他们，却足够让人明白再往前一步会有什么后果。
“倒车。”
陈少卿说。
“后面也有车。”
阿坤看向后视镜。
两辆无牌越野车不知何时停在了来路上。
远处的村道口，又亮起一片红蓝交替的警灯。
陈少卿推开车门，鞋底陷进路边泥地。
“弃车。”
“从堤坝下去，进仓库区。”
韩武抓起背包，跟着跳下车。
阿坤犹豫了半秒，也只能弃车追上去。
三人翻过护栏，沿着杂草丛生的河堤往南跑。
前方十公里外，就是南港老码头。
那里有一片废弃仓库群。
陈少卿回头看了一眼桥头。
特警没有追。
这份安静让他心里更乱。
他不知道，那条逃向仓库群的路，早已被陈舟标成了红色。
“郑厅长，目标弃车进入南港废仓区。”
陈舟盯着热力图，声音传进每个人耳机。
“按原方案合围。”
雨落得更密了。
南港老码头的百余名特警散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