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成像發現三個熱源，位置在三號倉庫西北角。”
南港老碼頭外，陳舟的聲音從耳機中傳出。
鄭鐵軍抬起手。
百余名特警立刻停在原地。
雨水沿著戰術頭盔邊緣往下淌，腳下的碎石和積水被踩得發出輕響。
老碼頭已經廢棄多年。
岸邊的吊機銹蝕嚴重，鋼纜垂在半空，風一吹就撞上鐵架。
倉庫區里堆著破損集裝箱、廢舊漁網和拆下來的木板，空氣里全是海腥味和爛木頭味。
這里白天都少有人來。
到了夜里，周邊走私團伙和偷卸渣土的人常把這里當成藏身地。
雷鐵柱落網之後，鐵拳幫的殘余人員散得很快。
可陳家的外圍運輸公司還在這邊留有暗線。
陳少卿選擇鑽進廢倉，不只是為了躲警察。
他在等一艘船。
三號倉庫靠近西側舊泊位。
繞過倉庫後有一條斷裂的引橋，漲潮時小艇能靠岸，退潮時只能踩著淤泥走出去。
這是陳家運輸黑金時用過的線路。
“船還沒進港。”
海警聯絡員蹲在臨時指揮車內，盯著雷達屏。
“近海發現兩艘關閉識別器的小型快艇。”
“它們離舊碼頭八海里，還有二十分鐘。”
林峰站在指揮車旁，雨水打濕了防彈衣肩部。
右肩傷口被壓得發脹，他抬手調整了一下背帶。
“不要打草驚蛇。”
“海警繼續跟著，等船靠近再控制。”
鄭鐵軍看著倉庫方向。
“倉庫里的人怎麼辦？”
“陳少卿身邊有兩名保鏢。”
“他們已經知道封鎖，可能會挾持附近的人，也可能會帶著資料跳海。”
林峰拿過陳舟遞來的平板。
熱成像畫面上，三個橙紅色人影縮在倉庫內部。
其中兩人守在門口和側窗附近。
第三個人蹲在倉庫深處，體溫波動明顯，身體正在發抖。
陳舟將步態識別畫面切出來。
陳少卿從河堤逃入倉庫時，經過了一處隱藏攝像頭。
他腳下沾滿泥，跑動姿勢已經變形。
可系統還是給出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二的匹配結果。
“目標確認。”
陳舟說。
“陳少卿在三號倉庫。”
林峰把平板放回車內。
“老疤，你配合第一突擊組，從東側門進。”
“鄭廳長，第二組盯住西側斷橋。”
“狙擊手佔制高點，只打持槍人員的非致命部位。”
老疤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明白。”
“燈什麼時候開？”
鄭鐵軍問。
“等人全部到位。”
林峰說。
“他以為自己躲進了死角，那就讓他看清楚，什麼地方才叫無路可走。”
三號倉庫內，陳少卿靠著一堆發霉的木箱坐下。
他頭上的鴨舌帽早已掉了。
假胡子被雨水沖得歪在臉側，灰色勞保服沾滿泥點，袖口還刮開了一道口子。
韓武守在門邊，槍口對著外面。
阿坤蹲在一台報廢叉車後，嘴唇發白。
“船還有多久？”
陳少卿問。
“他們說二十分鐘。”
韓武看了看手表。
“前提是海上沒有查。”
陳少卿抬手摸向懷里。
那里裝著一只加密硬盤。
硬盤里沒有完整賬本。
完整賬本已經落到林峰手里。
可陳家海外賬戶的備用密鑰、幾個還未曝光的聯系人、以及擺渡人留給他的幾段加密錄音，全都存在里面。
這東西是他最後的籌碼。
只要逃出去，他還能找機會翻盤。
只要見到擺渡人，他也許還有活路。
“外面怎麼沒聲音？”
阿坤忽然問。
韓武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
“安靜才麻煩。”
陳少卿抬頭望著漏雨的鐵皮屋頂。
雨水順著破洞落下，在地面砸出一個個渾濁水坑。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來漢東時，坐的是專機。
當時省里有人接機，酒店門口鋪著紅毯，幾名廳局級干部輪流敬酒。
他們說漢東是陳家的漢東。
他們說只要陳家願意，任何項目都能落地，任何對手都能滾出去。
如今那些人有的被留置，有的電話關機，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門。
陳少卿想起林峰在發布會上的眼神。
那人不肯低頭。
明明只是個沒有背景的草根干部，卻一次次踩著陳家的臉往上走。
陳少卿胸口發悶。
“韓武，等船靠岸，你先帶硬盤走。”
“少爺？”
“我說你先帶走。”
陳少卿壓著嗓子。
“這東西落到林峰手里，陳家就沒剩下多少牌了。”
韓武看了他一眼，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給陳家賣命，是為了錢。
可錢再多，也得有命花。
外面忽然傳來金屬踫撞聲。
阿坤猛地站起來。
“誰？”
沒有人回答。
倉庫外，探照燈亮起。
十幾道強光從不同方向壓向三號倉庫，破損的窗戶、鐵門縫隙、屋頂缺口全部被照得通亮。
阿坤下意識抬手擋住眼楮。
陳少卿的臉被燈光照得毫無血色。
緊接著，擴音器里傳來鄭鐵軍的聲音。
“倉庫內人員听著，你們已經被包圍。”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
“繼續反抗，只會加重罪責。”
陳少卿站起身，鞋底踩進泥水里。
“林峰呢？”
他的聲音有些變調。
外面沒有人回答。
倉庫周邊，特警拉開戰術隊形。
警犬伏在訓導員腳邊，鼻翼不斷翕動。
狙擊手已經佔據廢吊機和對面倉頂，瞄準鏡里的十字線鎖住了兩名保鏢的活動區域。
老疤貼在東側鐵門外，抬起手打出手語。
第一突擊組分散到門框兩側。
第二突擊組繞到西側斷橋，堵住了通往泊位的唯一出口。
一名年輕特警看見遠處海面上的燈影，喉結動了動。
“鄭廳，船來了。”
鄭鐵軍沒有回頭。
“海警會處理。”
南港外海，兩艘關閉識別器的快艇剛靠近舊航道，就被三艘海警巡邏艇從側翼夾住。
探照燈照亮了船頭。
海警廣播聲穿過風雨。
“立即熄火停船，接受檢查。”
快艇上的人想調頭。
一張由巡邏艇和攔截浮標組成的封鎖線已經橫在海面上。
船機轟鳴了幾秒。
很快熄火。
三號倉庫里，韓武听見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聲，臉色沉到谷底。
“船沒了。”
阿坤腿一軟，坐進泥水里。
陳少卿盯著門外的強光，眼神開始渙散。
“不會的。”
“陳家在京城。”
“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韓武看著他。
“少爺，外面至少有一百多人。”
“還有狙擊手。”
陳少卿猛地轉身。
“你怕了？”
“我替陳家做事，沒想過死在這里。”
韓武攥著槍，聲音發硬。
倉庫外的擴音器再次響起。
“給你們三十秒。”
“倒計時結束後，警方將依法強制進入。”
陳少卿沖到阿坤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外面有沒有別的路？”
阿坤牙齒打顫。
“西邊有排水溝，可是通往斷橋。”
“斷橋那邊肯定有人。”
“那就沖出去。”
陳少卿松開手，眼底泛紅。
“抓個人。”
“拿人質擋著。”
“他們不敢開槍。”
韓武沒有動。
阿坤抬頭看他，眼里滿是哀求。
他們都清楚，碼頭附近早已清空。
陳少卿這句話，不過是窮途末路的人還想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繩子。
外面傳來倒計時。
“十。”
“九。”
特警隊員手里握著破門錘，呼吸平穩。
“八。”
狙擊手的槍口緩緩調整。
“七。”
韓武舉起手槍，朝側窗靠近。
“六。”
另一個保鏢從腰後拔出槍，想從西門突出去。
“砰！”
一聲槍響壓過雨聲。
韓武右手腕爆出紅霧，手槍掉進泥水。
“砰！”
第二名保鏢剛抬起槍，左手腕也被擊中。
他痛叫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木箱。
陳少卿愣在原地。
門外，鄭鐵軍揮下手臂。
“進！”
鐵門被破門錘砸開。
震爆彈滾入倉庫。
強光閃過，巨響在空曠倉庫內來回撞擊。
陳少卿眼前發白，耳朵里只剩尖銳鳴響。
他想往後跑，腿卻踩在一片泥水里，整個人摔倒在地。
特警沖進來，迅速將兩名保鏢按住。
阿坤抱著頭縮在叉車後面，連反抗的動作都沒有。
陳少卿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泥水。
他听見有人在靠近。
靴底踩過積水，聲音不快，卻一聲接著一聲。
林峰踏著雨水，走進了硝煙未散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