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卿，抬头。”
林峰停在陈少卿面前。
仓库里灯光刺眼，雨水从破损屋顶不断落下，砸在陈少卿后颈和肩背。
陈少卿缓缓抬起脸。
他的假胡子掉在泥水里，鸭舌帽滚到几步外，额前头发被雨水贴在皮肤上。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矜持笑意的脸，此刻只剩苍白和惊惶。
两名保镖被特警按在地上，手腕已经包上止血带。
阿坤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裤裆下方洇开一片水迹。
陈少卿看着林峰，呼吸急促。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色背包。
专案民警戴着手套，将背包提到一旁仔细检查。
陈少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两名特警立刻压住他的肩膀。
“放开我！”
他挣了一下，泥水溅到脸上。
“林峰，你敢动我？”
“我陈家在京城有人。”
“你抓了我，明天就有人让你从汉东滚出去。”
林峰看着他，目光没有波动。
“你派人断电时，想过高新区实验室里有多少人？”
陈少卿喘着气，没有说话。
“你让外资行抽贷时，想过供应链上有多少工人靠订单吃饭？”
林峰继续说。
“你派杀手灭口时，想过沈红缨会不会死？”
陈少卿眼神闪了一下。
“她背叛陈家，死有余辜。”
“你们这种人，也配讲法？”
林峰向前半步。
“汉东的项目资金被你们抽走，企业被你们逼到停产，干部被你们用黑钱拴住。”
“你们把别人活路当成自己的筹码。”
陈少卿脸色发青。
“我只是替家里办事。”
“摆渡人让我做的。”
“陈家不是主谋。”
林峰听到摆渡人三个字，眼神停了一下。
陈少卿察觉到这个变化，急忙往下说。
“你想知道摆渡人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我还有录音，还有名单。”
“你放我走，我把东西都给你。”
林峰没有接话。
专案民警拉开黑色背包。
里面有换洗衣服、两本伪造护照、十几万美元现金，还有一部经过改装的卫星终端。
终端下方压着一只黑色硬盘。
陈舟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
“林书记，硬盘外壳有三层加密锁。”
“先放进证物箱，不能强行接入普通设备。”
林峰抬了抬手。
证物组立刻上前，将背包内物品分类封存。
陈少卿的目光追着硬盘，呼吸乱了。
那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
现在也没了。
“你不能拿。”
陈少卿声音发颤。
“那里面涉及京城很多人。”
“你拿了也保不住。”
林峰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保住。”
陈少卿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带着失控后的尖利。
“林峰，你真以为赢了？”
“你抓我一个，有什么用？”
“陈家倒不了。”
“摆渡人更不会倒。”
“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林峰眼神冷肃，伸手扣住陈少卿的下颌，指节收紧。
陈少卿被迫仰起头，脸颊皮肉被压得泛白，呼吸滞在嗓子眼里。
仓库里安静下来。
两名被控制的保镖都低下了头。
陈少卿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林峰，眼底满是屈辱和难以置信。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样制住他。
在京城的圈子里，别人知道他姓陈，连说话都会留三分余地。
可现在，他趴在汉东一处废仓的泥水里，被一个他曾经看不起的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汉东，你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林峰松开手，站起身。
“狗知道护主。”
“你只会拿别人家里的钱，填自己海外账户的坑。”
陈少卿胸口剧烈起伏，想骂，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省厅刑侦支队长快步走到近前，亮出警官证，拿出手铐。
“陈少卿。”
“你涉嫌洗钱、操纵市场、破坏重要战略设施、组织实施故意杀人等多项犯罪。”
“经汉东省公安厅批准，现在依法对你实施刑事拘留。”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
陈少卿挣扎了一下。
手铐边缘磨过皮肤，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要求联系律师。”
“可以。”
林峰说。
“等你进审讯室，会有人依法保障你的权利。”
“但你想联系陈家通风报信，这条路已经断了。”
仓库外传来车辆声。
一辆黑色防暴指挥车停在警戒线旁。
苏慕雪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何秘书和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
她穿着深色风衣，鞋跟踩过积水，步伐很稳。
何秘书撑着伞想跟上。
苏慕雪抬手推开伞柄。
“收起来。”
“里面还在取证，别碰坏现场。”
她走进仓库时，陈少卿正被两名特警从地上架起来。
陈少卿看见她，眼神动了一下。
苏慕雪是汉东政坛上最年轻的厅级主官之一。
陈家曾经想拉拢她。
后来拉拢不成，又几次试图用省委层面的关系压住她。
可她始终站在林峰身边。
“苏慕雪。”
陈少卿咧开嘴角。
“你也敢参与？”
“你父亲知道你把陈家得罪到什么地步吗？”
苏慕雪停在他面前，身后省纪委干部展开了加盖专案公章的文书。
“陈少卿，你涉嫌洗钱、行贿、操纵市场、破坏重大战略项目、组织谋杀证人等犯罪。”
苏慕雪看着文书，逐项宣读。
“经中央专项专案组批准，汉东专案协调领导小组决定，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你有权委托辩护人，也有义务如实交代犯罪事实。”
陈少卿盯着她。
“你们会后悔。”
苏慕雪合上文书。
“后悔的是你。”
“你以为汉东是你们陈家用钱买来的后花园。”
“可这里有工厂，有工人，有一条条修不完的路，也有靠工资养家的普通人。”
“你们拿走的每一笔钱，都会有人跟你算。”
陈少卿脸上那点强撑的狠劲慢慢散了。
他看见仓库外密集的警灯。
看见荷枪实弹的特警。
看见海警已经拖回来的两艘快艇。
看见被押下船的几个走私人员。
他也看见不远处的林峰。
那个人肩上还有伤，脸色也不算好，却站得笔直。
陈少卿忽然明白，自己确实走不掉了。
陈家在汉东的关系网被撕开后，再没有人愿意为他挡枪。
那些曾经收过钱的人，现在只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批抓捕名单里。
“带走。”
郑铁军下令。
两名特警架着陈少卿往外走。
陈少卿脚下发软，走到仓库门口时差点摔倒。
特警队员没有给他借力的机会，直接托住他手臂，把人送进防暴车后座。
车门关上。
隔着防爆玻璃，陈少卿还能看见南港废仓的灯光。
他想起几小时前，自己还觉得只要上了快艇，就能离开汉东。
现在这片海离他只有几百米。
却已经成了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消息在清晨七点半传到高新区。
轻语集团的办公楼还亮着几层灯。
程远带着工程师守在测试中心，等着轻语一号新一轮测试数据。
周岚拿着手机冲进休息区。
“陈少卿抓到了。”
程远从椅子上站起来。
“消息准吗？”
“省厅内部通报。”
周岚眼圈发红。
“南港老码头抓的，人已经往省厅送了。”
休息区沉默了两秒。
有人先拍了一下桌子。
紧接着，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
几名年轻工程师互相看着，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这些天他们经历过断电、抽贷、舆论围攻，也经历过供应商堵门。
他们不知道下一次危机会从哪里来。
可今早，那个不断往他们身上压的人，终于被戴上了手铐。
青州城西的一家材料厂内，李建国接到电话后，打开储物柜拿出两瓶一直没舍得喝的酒。
他给夜班工人各倒了一杯汽水。
“今天不喝酒。”
李建国看着大家。
“明天还得干活。”
“这杯汽水，庆祝陈少卿进去。”
车间里有人笑出了声。
“李总，这算不算开香槟？”
“算。”
李建国端起纸杯。
“咱们穷人家的香槟。”
省公安厅地下绝密审讯区，厚重的隔离门缓缓开启。
防暴车停在门前。
陈少卿被带下车时，脸上的泥水已经干涸，手腕上紧扣着铐子。
走廊尽头的白灯照着地面，没有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被押着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墙壁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