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闷得慌，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黏腻声响。
雨刚停，外头的温度降得厉害。林峰靠在越野车后排的椅背上，对着手里的加密手机开了口：“老郑，省财政厅的大门，敢不敢封？”
扬声器里夹着电流的滋啦声，郑铁军的嗓门透着股悍气：“只要手续齐，天王老子的门我也照贴封条。”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平摊在膝盖上的红头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毛边。
名义是：专项资金账目复核。
落款是汉东省委一把手沈砚川的亲签特令。
至于目标，就是那位卡了高新区五十亿配套资金、老资格的财政厅副厅长——张明远。
这老狐狸平时在省里横着走，连省委领导去视察都得给他留几分薄面。谁能想到，他不仅在资金上卡脖子，还胆大包天到把财政厅的机房，变成了境外资本窃取汉东核心技术的跳板。
财政厅内网可是全省的资金命脉，监管层级极高，常规的网络巡检根本查不到这儿来。最危险的地方，还真让他玩出了灯下黑。
“五分钟后，财政厅正门汇合。”
电话挂断。越野车在深夜的省城主干道上飙到了限速边缘，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连成了一片模糊的黄线。
林峰靠着椅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地往上泛酸水。连着几天连轴转，滴水未进，这会儿饿得眼前直冒金星。加上右肩的枪伤刚才在大会上被扯到了皮肉，半边身子都在隐隐作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死死按住胃部，硬生生把那股痉挛感压了下去。
“吱——”
越野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财政厅大门外。
三辆没开警灯的黑色防暴车已经到了。车门拉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无声列队，防暴盾和破门锤全亮了出来。
郑铁军踩着水洼大步走过来，战术靴甩了一地泥点子。
“大门控住了，监控室也拿下了。”郑铁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气，“门卫的手机全缴了，现在这院子里，连只苍蝇都别想往外递消息。”
林峰推门下车。秋风顺着衣领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倒是一下子清醒了。
“六楼信息中心机房，内鬼就在那儿。”
一行人快步扎进大厅。空旷的一楼大堂里，只剩下防暴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杂乱回声。
两部电梯同时上行，红色的数字飞快跳动。
“叮。”
六楼到了。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这会儿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穿着藏青色夹克的张明远，双手背在身后，像尊大佛似的，把信息中心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挡得严严实实。
他旁边还簇拥着几个处长和保安，走廊惨白的顶灯打在这群人脸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张明远正拿着手机准备拨号，听见电梯动静，动作猛地一顿。
“哟，林副秘书长，好大的威风啊。”张明远把手机慢慢揣回兜里，嗓门拔得老高，在空荡的走廊里直嗡嗡，“大半夜带着警察硬闯省级机关要地，谁给你的权力？”
林峰走出电梯，鞋底碾过地面。
“张副厅长，高新区内部网络遭到黑客入侵，Ip地址一路追踪到了你身后这扇门里。”林峰盯着他的眼睛，“我按程序查案。”
张明远冷笑出声，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梗了起来：“查案？财政厅机房里存的是全省的机密账目！没有省委的特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进！”
他指了指身后的铁门：“里面正在做常规的数据维护。你们今晚敢在这儿硬闯，出了泄密事故，你一个副秘书长担待得起吗？”
这官腔打得滴水不漏。旁边那几个被临时叫来加班的处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吱声。他们根本搞不清状况，只知道张副厅长突然下令要给系统升级，现在看来，这哪是升级，这是要出大事啊。
就在这时，林峰右耳的微型耳机里传来陈舟干涩焦急的声音：“林书记！财政厅的节点数据正在被大面积擦除！他们在格盘！再拖一分钟，核心日志就全没了！”
林峰眼皮一跳，不废话了。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张明远胸口。
“省委沈书记亲签，汉东全域反腐督办特令。”林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高新区专项资金账目复核，涉及部门，无条件配合。”
张明远低头扫了一眼那枚鲜红的钢印，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打死也没算到，林峰手里居然捏着这种级别的“尚方宝剑”。平时那些扯皮的发函、审批流程，在这张纸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就算是……就算是省委的特令，那也得等我向厅长汇报，走完流……”
张明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峰根本没耐心听他扯淡。
“老郑，妨碍执行公务，销毁国家机密证据，怎么处理？”
郑铁军上前一步，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皮质摩擦声在走廊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按规定，采取强制措施。”
张明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撞在防盗门上：“林峰！你敢动我？明天财政系统就能让你们高新区的资金全停摆！”
林峰抬起手，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破门。”
两名膀大腰圆的特警拎着重型破门锤就上去了。
张明远还想张开胳膊拦，特警可不惯着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两人一左一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哎哟！”
张明远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被怼到了侧边的瓷砖墙上。脸颊死死贴着冰凉的墙面，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老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你们干什么！我是副厅长！”他疼得直冒冷汗，大口喘着粗气，那身笔挺的藏青色夹克瞬间皱成了一团咸菜。
旁边那几个处长和科员全看傻了眼。
平时下地市视察，市委书记都得亲自作陪的张副厅长，现在像个犯人一样被按在墙上摩擦。一名基建处的处长默默咽了口唾沫，悄悄把手里的保温杯抱紧了点，连连往后退。他原本还琢磨着明天怎么在资金会上给高新区使绊子，现在这心思算是彻底死绝了。
“咣！咣！咣！”
连续三下重击，防盗门的锁芯直接崩飞。特警举着防暴盾撞开大门，鱼贯而入。
机房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两名信息中心的工程师正坐在操作台前，屏幕上的格式化进度条已经跑到了60%。
陈舟像头猎豹一样窜了进去。他根本不管什么正常操作，一把拽掉交换机上的主干光纤跳线，强行截断外部控制链路，接着双手在键盘上砸出一串组合键，强行中止了擦除进程。
屏幕上弹出一片红字警报，进度条死死卡住。
“物理断网，保住了。”陈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赶紧从包里掏出数据恢复设备接上主机，开始逆向捞取被删掉的缓存。
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转的低频轰鸣。
林峰走到那两个被特警控制的工程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谁让你们删数据的？”
工程师吓得魂都没了，结结巴巴地指着门外：“是……是张副厅长！他说系统进了病毒，必须马上清理缓存……我们就是干活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林峰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还在挣扎的张明远。
摆渡人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连省财政厅的副厅长都成了他们养的狗。
“林书记，查到了！”陈舟敲击键盘的手指飞快，指着屏幕上恢复出来的一段路由日志，“财政厅这里的服务器只是个中转站。张明远利用他们的高级加密通道，把真实的数据流向给盖住了。轻语一号的核心参数，根本没留在这儿！”
林峰走过去，撑着桌面：“最终去了哪儿？”
陈舟调出一张省城周边的电子地图，坐标不断放大，最后锁定在一个闪烁的红点上。
“对方绕了境外好几层代理，最后把数据镜像分流到了青州城西。”陈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是盛华科技三年前废弃的一个地下服务器群。他们拿废弃机房当接收端，估计是想通过卫星通道直接传输出境！”
逻辑全闭环了。
盛华科技虽然被查封了，但城西那片荒废的厂区根本没人注意。最危险的地方，成了他们最后的底牌。
林峰的胃又开始一阵阵抽搐。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靠着这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门外，张明远还在歇斯底里地喊：“林峰！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省纪委告你！”
林峰走出机房，站在这位狼狈不堪的副厅长面前。
“张副厅长，涉嫌窃取国家机密、掩护境外资本偷盗核心技术。”林峰语气平静得吓人，“省纪委的人已经在楼下大厅等你了。你有什么委屈，留着去留置室里慢慢喊吧。”
张明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直哆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了。
林峰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电梯。
时间不等人。数据一旦上了卫星，汉东拼死保下来的芯片产业，核心壁垒就全完了。
“老郑，人移交纪委。”林峰按下电梯下行键，语速极快，“通知老疤，把青州城西能调的警力全压上去！立刻封锁废弃机房，连只野猫都别给我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