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留置区的走廊很安静。
厚重的防火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只剩下模糊的回响。值班人员压低声音交接情况，手里的记录本翻了几页，又停在同一个名字上。
马大为已经进去十六个小时。
这十六个小时里，他没有承认任何事情，也没有在审查谈话记录上签字。
纪委工作人员问他南山物流和宏远安保的资金往来，他说自己不清楚。
问他海外账户和儿子名下信托，他说那是家庭资产。
问他为什么在班子会上拿退休老领导的批示施压，他干脆闭上眼睛，连水也不喝。
到了凌晨，他提出绝食。
留置室里的医务人员每天两次检查他的血压和血糖，审查工作因此无法继续。按照程序，马大为的身体状况需要持续记录，所有谈话也必须保证本人具备正常表达能力。
他抓住了这一点。
“我身体不好，不能接受审查。”马大为靠在椅背上，嘴唇干裂，眼神仍然强硬，“你们没有权力无限期关着我。我是省管干部，谁给你们下的命令？”
负责谈话的纪委干部平静答道：“相关文书已经向你宣读，留置期限和程序都有明确依据。你可以提出申辩，也可以申请医疗检查。”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马大为冷笑，“我在省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今天把我带进来，明天就得把我送出去。”
对面的记录员没有接话，只把他的话完整记下。
马大为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他相信摆渡人还在外面。
过去八年里，南山物流每年替他送出的钱，足够让妻子和儿子在海外过上体面的生活。那些钱经过层层账户清洗，落在妻子名下的房产、儿子名下的基金和几家海外公司里。
他没有直接参与转账。
每一笔钱都有所谓的咨询合同、设备采购合同和运输服务合同做遮掩。只要上面有人出面说话，事情就能被压下去。
陈少卿已经被抓，可陈家还在。
摆渡人也还在海外。
只要他们愿意保住自己的妻儿，马大为就有扛下去的价值。至于高新区那五十亿配套资金，他认为事情还没有落到自己头上。
真正下令的人不会留下名字。
他只是签了几份文件，给几家企业开了方便之门。
“张副厅长，你还在等谁？”隔壁监控室里，郑铁军盯着墙上的画面，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到了现在还抱着幻想。”
陈舟坐在旁边，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他的妻子昨晚离开省城，买的是去海州的高铁票。儿子的学校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退学申请。”
郑铁军侧头看他。“人在哪儿？”
“暂时没有离境记录，账户也没有大额转移。”陈舟放大一份资料，“这些动作很仓促，说明他们没有接到摆渡人的有效指令。”
郑铁军看向屏幕。
马大为闭着眼，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保持得很稳。可他的右脚鞋尖反复敲着地面，每隔几秒就会停一下。
这是等待消息的人才有的动作。
他表面镇定，心里一直在计算时间。
“纪委这边谈不下去。”郑铁军说，“物流线再拖几个小时，设备就会在路上滞留。三百台设备的运输计划已经发出，南山物流联盟那边随时可能动手。”
“林峰准备亲自进去。”陈舟说。
郑铁军看了看时间。“他肩上的伤还没好，胃也出了问题。让他去审一个绝食的人，合适吗？”
“马大为不是普通嫌疑人。”陈舟把平板合上，“他认定自己手里的筹码还在，所以审讯人员说什么都不会听。林书记知道他在等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峰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走来，右肩仍旧固定着护具。脸色不算好，手里却拿着一只密封文件袋。
郑铁军起身迎过去。“纪委同志已经把情况汇报了。马大为拒绝进食，也拒绝配合，医疗记录没有异常，血糖正在下降。”
“他不是想死。”林峰看了一眼监控画面，“他想让我们急。”
陈舟跟上来，把一台笔记本和便携投影设备交给他。“资料已经处理完了，全部来自合法冻结和司法协查。海外房产、银行账户、基金份额，还有他妻子名下那几家公司的现状，都能现场调出来。”
林峰接过设备。“通知谈话人员，暂停询问。接下来由我和陈舟进去。”
郑铁军有些迟疑。“你准备怎么谈？”
“他想把绝食当盾牌，就让他看清楚盾牌后面还有没有人。”
留置室里，马大为听见门锁转动，眼皮动了一下。
林峰和陈舟走进来，身后没有带一堆材料，也没有摆出审讯阵势。陈舟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接好投影设备，林峰则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林副秘书长亲自来劝我吃饭？”马大为嗓音沙哑，话里仍带着讥讽，“我告诉你，身体是我的。我不吃，你们谁也不能强迫我。”
“你说得对。”林峰打开手里的文件袋，“没人会强迫你进食。医务人员会按照规定救治，谈话也会在条件允许时进行。”
马大为怔了怔，没想到他回答得这样干脆。
林峰把一份记录推到桌面中央。“你从昨晚开始绝食，已经被完整记录。包括你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拒绝营养液，什么时候主动询问家属情况。”
马大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我问家属，是因为他们和案件无关。”
“他们确实未必参与了你的事情。”林峰抬起眼，“可他们用了你提供的资产。”
马大为没有说话。
陈舟按下播放键。
投影画面出现一栋临海别墅。白色外墙，宽阔露台，院子里停着两辆车。画面右下角标注了冻结时间、执行机构和法律依据。
马大为坐直了身体。
“这是你妻子在海外登记的房产。”陈舟说道，“购置价格一千八百六十万，实际资金来自三家离岸公司。霍廷资本委托当地律师团队申请财产保全，法院已经裁定冻结。”
马大为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发白。
画面继续切换。
账户余额、基金份额、公司股权、保险箱编号，一项项排列出来。几家曾经保持正常运转的海外公司已经被暂停交易，马大为儿子名下的基金账户显示可用余额为零。
“这不可能。”马大为猛地抬头，“那是私人资产，谁敢动？”
“当地法院。”陈舟回答，“依据是跨境洗钱和来源不明资产调查申请。你可以认为申请有问题，也可以等律师提出异议。”
马大为的呼吸开始变重。
林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你一直在等摆渡人，对吗？”
“我不知道你说谁。”
“你当然知道。”林峰把另一份资料放在桌上，“你从南山物流拿到的钱，经过宏远安保、三家空壳公司和境外信托转出去。受益人一栏没有你的名字，可你妻子和儿子的名字都在。”
马大为盯着那些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不能证明我收钱。”他试图反驳，“公司投资有合同，家庭资产也有来源。你们不能靠几张纸定我的罪。”
“所以我没有让你认罪。”林峰说道，“我只是让你看看，摆渡人现在还在不在乎你。”
马大为的手慢慢从膝盖上滑下去，撑住椅面。
投影画面切到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时间是昨天晚上，收件人为一家海外资产管理公司。邮件内容很短，要求立即终止与马大为家属相关的全部代理服务，并撤销此前提供的法律和安保支持。
陈舟点开附件。
里面是一份内部处置表，马大为的名字被标注为“汉东外围节点，风险已暴露，停止维护”。
马大为盯着那行字，眼神彻底变了。
“这是伪造的。”他声音发颤，“摆渡人不会这么做。”
林峰看着他。“陈家倒台时，陈少卿还想着有人救他。现在他在审讯室里交代了三十七个名字。沈红缨交出的账本已经送到中央专案组，海外账户也在同步冻结。”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摆渡人把你们养在关键位置，靠你们卡资金、卡物流、卡审批。你们暴露之后，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把所有责任留在你们身上。”
马大为的额头渗出汗水。
“我没有参与杀人。”他急声说道，“南港那边的事，也不是我安排的。”
“我问的是物流联盟。”林峰没有顺着他的话走，“你在班子会上提出南山物流接管园区物流，张彪就在几个小时后调集车辆堵路。你还要说这是巧合？”
马大为张了张嘴。
林峰将一张运输调度表推到他面前。“南山物流三百辆土方车的调度指令，昨晚由你的秘书转发。车队临时改道、收费站附近的临时停车场、沿线补给点，全都提前安排好了。”
“我只是让他们准备应急运输。”马大为还在挣扎，“设备进场需要协调，南山物流有经验。”
“应急运输会带三百辆土方车去堵国道？”林峰抬眼看他，“会让车队全部关闭定位？会把司机的手机集中收走？会提前准备钢管和汽油？”
室内安静下来。
马大为的手抖得厉害，椅面被他抓出几道细响。
他知道这些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可他仍然不愿意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南山物流联盟就会把他推出去，摆渡人也会立即切断最后一条联系。
“我可以找律师。”他低声说，“没有律师在场，我什么都不会说。”
“这是你的权利。”林峰点头，“律师会依法通知，也会全程记录。不过在律师到来之前，有件事你可以先想清楚。”
马大为抬头。
“南山物流联盟已经开始集结。”林峰说道，“设备车队今天必须通过青州边界。你每拖延一个小时，现场就多一分失控的可能。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家人，实际是在替摆渡人争取销毁证据和转移人员的时间。”
马大为的脸色变得灰暗。
陈舟调出一段新的监控。
画面里，南山物流的仓库灯火通明，重型车辆排成几列。张彪站在车队前方，对着一群人交代着什么。时间显示为凌晨四点二十六分。
下一段画面来自青州边界收费站。
数十辆土方车已经停在匝道两侧，车头全部朝向主路。几名男子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铁棍，正在检查路障。
马大为看完后，身体失去了支撑。
“他们要干什么？”他问。
“你比我清楚。”林峰说。
“我只让他们拖延设备进场，没让他们动手。”马大为急忙摇头，“张彪说过，只要把路堵住，等轻语集团答应独家物流，事情就结束。”
“轻语集团不会答应。”林峰说道，“所以他们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马大为盯着桌面，呼吸急促。
林峰没有催他，只把投影画面停在那群持械人员身上。
留置室外，郑铁军通过监控看着里面的变化。
马大为先是抬头看屏幕，随后低下头，手掌不断摩挲裤缝。他身上的傲气已经散了大半，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犹疑。
郑铁军偏头对值班警员说：“把现场医疗人员再叫近一点，准备记录他的身体状况。”
几分钟后，马大为终于开口。
“南山物流联盟不是张彪一个人的。”他说，“青州城东、城北几个货场的车队都在里面。张彪负责出面，赵鸣负责联络，背后还有两家工程公司给他们提供车辆和钱。”
林峰没有打断。
“摆渡人通过境外账户给张彪下过指令。”马大为抹了把脸，“先堵住国道，逼轻语集团签十年独家运输协议。要是林峰出面，就把设备扣在路上，制造冲突。”
“谁负责提供武器？”
“没有枪。”马大为急忙说道，“他们准备了钢管、燃油，还有几辆改装过的重卡。张彪说，真出了事，先把责任推给司机和临时工。”
“第二套方案呢？”
马大为沉默了很久。
林峰起身，将那封海外处置邮件收回文件袋。“你现在不说，张彪会替你说。到了那时，你的口供只剩下从犯部分。”
马大为抬头看他，眼里终于露出恐惧。“他们准备炸桥。”
陈舟的手停在键盘上。
“哪座桥？”
“青州城东新建的货运高架。”马大为声音发抖，“张彪说桥底有施工检修孔，夜里没人看守。炸药已经有人送过去了，等设备车队上桥，就按计划引爆。”
林峰盯着他。“时间。”
“今天晚上，具体时间我不知道。张彪说要看车队什么时候到。”
林峰转身看向门口。“把这段口供立即固定，通知郑铁军准备抓捕。陈舟，调取张彪和所有骨干的通信定位。”
陈舟起身收设备。“明白。”
马大为忽然扑到审讯桌边，声音嘶哑地喊道：“林峰，我已经说了！你答应保住我妻子和儿子！”
林峰停下脚步。“他们是否涉案，要由证据决定。你交代的内容会依法记录，没人能用承诺替你改案。”
马大为愣在那里。
“还有，”林峰回头看他，“你今天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救下桥上的人和那批设备。可你交代这些，不是为了积德，是因为摆渡人已经把你卖了。”
说完，他推门离开。
隔壁监控室里，郑铁军看着林峰走出来，抬手对旁边警员竖了竖大拇指。“三句话，先断他的念头，再断他的退路，最后把他逼到只能说实话。”
林峰没有回应，拿出手机拨通老疤的电话。
“让退伍老兵集结，青州的土匪，得用铁拳来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