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把省城浇得透凉。
高新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暖风呼呼往外送，却吹不散长条红木桌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
这是林峰空降高新区一把手后的第一次全体班子会。人来得很齐，连平时称病的老资格都揣着保温杯早早落了座。
苏慕雪坐在旁听席首位，深灰色的职业风衣衬得她气质越发冷冽。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没落字，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主位。
林峰坐在那儿，白衬衫底下，右肩新换的纱布勒得皮肉发紧。连轴转了几天，胃里又开始泛酸水。他拧开保温杯，慢吞吞抿了口热水。
“咚。”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好几个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管委会副主任马大为咳嗽了一声。这位五十出头的老资格，头发常年抹得油光水滑。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林书记，千亿产业园的设备马上就要大规模进场了，青州配套园那边的物流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马大为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我提议，咱们得领会省里‘放管服’的精神，把园区的安保联动和物流调度，推向市场。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干嘛。”
他把几份装订好的方案往前一推，“南山物流集团，还有宏远安保。这两家在本土跑了多少年了，资质硬，底子厚。由他们接手，能帮管委会甩掉不少包袱。咱们要是管得太宽、卡得太死，容易挫伤下面配套企业的积极性不是？”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几秒后，招商处处长赵志刚干咳一声，接了茬：“我赞同马主任的意见。现在外资行抽贷的风波刚过去，咱们各科室的编制、经费，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能市场化运作，能给管委会省下一大笔人员开支。”
物流管理中心主任立马跟进：“对，南山物流在青州地界熟啊，货场车队随叫随到。这么大批量的设备进场，没他们协调通道，容易出岔子。”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搭得严丝合缝。
林峰靠在椅背上，也不拦着，就这么静静看着马大为那张泛着油光的脸。
昨晚城西地下机房起获的那份名单里，马大为的名字可是名列前茅。摆渡人埋在高新区的核心暗桩。之前外资抽贷，高新区物流处处设卡，就是这老小子在背后捣鬼。
现在陈家都倒了，这帮人居然还敢借着新旧班子交接的空档，把带有黑恶性质的运输同盟往产业园里塞。这是铁了心要继续掐着高新区的脖子吸血啊。
见林峰半天没吱声，马大为胆气壮了不少，腰杆都挺直了。他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摸出两页复印件。
“林书记，这是省里刚退下来的张老领导，前天给的批示。”马大为把声音拔高了八度，“老领导特意交代，高新区的盘子要放开搞活，要多给本土民营资本让渡空间。这南山物流，可是老领导重点过问过的骨干企业。”
他把复印件递给旁边的联络员，下巴朝林峰的方向扬了扬，示意递过去。
拿退休老领导的墨宝当令箭，机关里最恶心人的套路。底下几个处长交换了个眼神，心想这位新来的一把手就算是条过江龙，这会儿当着全班子的面，也不好直接去扇老领导的脸吧。
苏慕雪坐在旁听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峰连手都没伸，任由那份复印件孤零零地躺在桌面边角。
他慢条斯理地把保温杯盖子旋紧，“嘎吱”的螺纹咬合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市场化运作。”林峰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
他拉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几份带着防伪水印的单据。
“陈舟，接投影。”
坐在后排记录席的陈舟麻溜起身，把一个保密U盘插进中控台。
大屏幕闪了两下。
一张带着跨境穿透标记的资金走势图，明晃晃地砸在所有人眼前。标红的银行账号、报关单据，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马大为抬头扫了一眼，眼角处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往手心抠。
“宏远安保，打着园区特勤巡查的幌子，每个季度从管委会拿走六百万。”林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笔钱进了对公账户，待不到四十八小时，就会以采购防爆设备和柴油的名义，一分不剩地转进南山物流的过桥账户。”
他又翻开手边的纸质鉴定报告。
“接着，经过省城三家空壳公司结汇出境，最后落进了开曼群岛的一支家族信托基金里。”
林峰抬起头，目光直刺马大为：“受益人那一栏，填的是你马大为正在国外读博的宝贝儿子。”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啪嗒。”
赵志刚手里的水笔没拿稳，砸在桌上，又顺着桌沿滚进了地毯里。他僵在椅子上，愣是没敢弯腰去捡。
马大为死死抠着桌沿，指节都捏白了。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他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声音劈了叉，“林峰！你连个组织程序都不走，凭什么私查干部家属的海外账户？我要去省纪委告你！你这是公报私仇！”
“啪！”
林峰把那份纸质鉴定重重甩在马大为面前。
“昨天半夜，城西地下机房，摆渡人留的高清底账。”林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右肩伤口扯得生疼，反而让他脑子越发清醒。
“你是不是以为陈家倒了，服务器毁了，你们这帮人就能换个马甲，继续趴在高新区的血管上吸血？”
“打着老领导的旗号在这儿逼宫？把垄断货场的黑恶车队包装成现代物流？”林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马大为，你真当高新区的公款，是你家的洗钱提款机了？”
那份盖着技术鉴定红章的文件，就摊在马大为眼皮子底下。上面那个英文花体签名，是他亲笔签的离岸协议。
那是摆渡人攥着他的要命把柄。
他明明收到消息说机房启动了自毁，打死他也想不通，林峰是怎么在最后那十秒钟里，硬生生把这玩意儿掏出来的。
冷汗顺着马大为的鬓角往下淌，渗进领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几个处长，这会儿全成了木头人。有的低头死盯笔记本，假装在研究上面的横线；有的干脆把脑袋快埋进胸口，生怕林峰的目光扫到自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双扇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的主任带着四名干事走了进来。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脸沉得像铁。
带队主任径直走到马大为身旁，掏出证件晃了下。
“马大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纪委常委会决定，现对你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主任把两份文书拍在桌上，“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大为两条腿瞬间软成了面条。
两名干事一左一右，像架小鸡仔似的把他从宽大的真皮椅里薅了起来。西装后摆卷在腰上，狼狈到了极点。
“带走。”
皮鞋鞋跟在地毯上拖出两道沉闷的擦痕。
林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保温杯，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从现在起，高新区之前由个别领导违规签的安保、物流，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配套外包协议，全面叫停。”
“法务和审计今天就进驻，一笔一笔地给我查。”
林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以后的配套项目，全部公开招标。纪检、审计全程盯着。谁要是觉得手痒，想在项目资金上捞一把，大可以试试。只要敢伸手，按程序顶格办，绝不姑息！”
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那种浮皮潦草、敷衍推诿的官僚气，被冲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新来的年轻书记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要命账本，根本不跟你玩什么“下不为例”的和稀泥套路。
苏慕雪合上笔记本，慢条斯理地把钢笔别好。
她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林峰。那个曾经在青州城西棚户区摸爬滚打的草根干部，如今往这儿一坐，已经有了实打实的上位者气场。不玩虚的，每一步都踩在法理的七寸上。
人都快被拖到门口了，马大为突然像诈尸一样挣扎起来。
两名干事手下猛地加了把力气，硬生生把他按住。
马大为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扭过头，冲着林峰歇斯底里地吼：“林峰！你断了大家的财路，这事没完！”
他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充血涨得紫红：“南山物流的车队已经把国道入口全堵死了！千亿园区的设备，今天一台也别想开进来！我看你拿什么向省委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