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主任今晚肯定會叫人開燈，咱們現在過去，看到的未必是真情況。”
小趙坐在副駕駛，手里夾著海東園區的公開資料，指腹反復劃過那幾張廠房照片。
“所以不進辦公室，不提前打招呼。”林峰看著前方，“先繞園區外圍，再從正門進去。”
開車的是老疤。他沒穿常用的安保服，深色夾克袖口挽起，車速保持得平穩。
這輛大眾是臨時借來的普通車，牌照屬于省城一家租賃公司。後備箱里放著行李箱和幾件工作服，外觀看不出公務車輛的痕跡。
林峰換了灰色夾克，沒帶工作證。小趙準備了投資考察資料，名片上的身份是一家制造企業的項目招商主管。
他們此行沒有安排接待，也沒有向當地遞交正式考察函。林峰要看的，正是園區在沒人提醒時的真實樣子。
上午十點出頭，海東制造園區的大門出現在道路盡頭。門樓修得氣派，藍底白字的牌匾在日光下十分醒目。
大門旁立著一塊園區概況牌，標注著八千畝規劃面積、百余家入駐企業和多項重點產業項目。
林峰放慢車速，沒有急著進門。他看見門口的道閘抬起又落下，幾輛貨車停在外側，司機下車抽煙，沒人檢查貨物。
一名保安走出門崗，抬手示意大眾靠邊。另有兩人從崗亭後面出來，衣領敞開，胳膊上露出大片紋身。
“來干什麼的？”為首的保安走到駕駛位旁，敲了敲車窗。
小趙降下車窗，客氣地遞出一張名片︰“我們做汽車零部件配套，听說園區有精密制造項目，想進去看看廠房和配套條件。”
保安沒有接名片，先掃了一眼車里的人，又朝後備箱抬了抬下巴。
“第一次來，先交進園費。八百塊，現金，不開發票。”
小趙頓了一下︰“園區參觀還要收費？有沒有正式收費文件？”
“少拿文件壓我。”保安不耐煩地擺手，“這是趙主任定的規矩。想進門就照辦，沒特批條子，天王老子也進不去。”
林峰坐在後排，沒有馬上開口。他看著崗亭上的收費提示，那里只貼著一張褪色的安全生產通知。
“八百塊是什麼費用？”小趙問，“有沒有收據，收款單位叫什麼？”
領頭保安把名片彈回車里，紙片落在儀表台下方。
“你們做生意的，怎麼連規矩都不懂？園區協調費，打通路子，找人帶看。交錢辦事，別磨磨蹭蹭。”
“你剛才說的是進園費，現在又說協調費。”小趙推門下車，“請你把收費依據拿出來。”
保安臉色沉下來，抬手推向小趙肩膀︰“你還來勁了？”
小趙被推得後退半步，鞋跟撞在車門邊。他扶住門框，仍沒還手，只盯著對方︰“你動手了，我會把剛才的話和現在的過程都記錄下來。”
旁邊一名保安立刻上前，伸手去搶小趙的手機。老疤從駕駛位下車，繞過車頭，站到了兩人之間。
“別踫他。”老疤說。
“你們算什麼東西？”領頭保安罵了一句，轉身從崗亭窗台上拿起一根甩棍，手腕一抖，棍身彈開。
門口幾名司機不約而同地退到貨車旁。有人把煙夾在指間，目光卻一直留在這邊。
“把車玻璃砸了，再把這幾個外地人拖進去。”領頭保安揮著棍子，“進了趙主任的園區，還想講道理？”
甩棍帶著風聲落下來時，老疤扣住他的手腕，往前半步，另一只手壓住肘關節。
領頭保安肩膀一歪，膝蓋砸在地上，手里的棍子脫手滾出兩米。他捂著胳膊，罵聲很快變成了痛呼。
另外兩人沖上來，老疤抬手擋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把人推回崗亭外。另一人停在原地，手臂懸著，沒敢再往前。
小趙站穩後撿回名片，胸口起伏明顯。他沒追上去，只把手機舉起來，對準地上的甩棍和保安胸前的工牌。
林峰這才下車。他打開手機錄像，從園區門牌、收費提示、崗亭和幾名保安的面部依次拍過。
“剛才的八百塊，收款憑證在哪？”林峰看著領頭保安，“你說趙主任定的規矩，這句話再說一遍。”
保安抬頭瞪著他，額角滲出汗水，嘴里只剩含混的咒罵。
林峰把鏡頭轉向另一名保安︰“你們的雇佣單位叫什麼？崗亭里有人員登記表嗎？”
沒人回答。
“打人、索要費用、拿棍子威脅游客，都有錄像。”林峰收回手機，“你們現在可以繼續攔，但別再踫人。”
門崗里傳出電話鈴聲。一個年輕保安慌忙跑回崗亭接听，視線不停往外瞟。
“有人在看監控。”小趙低聲提醒。
林峰抬眼看向門崗屏幕。屏幕里顯示著大門附近的畫面，年輕保安的手已經伸向操作台，另一部手機貼在耳邊。
老疤走到門邊，敲了兩下︰“先把錄像保存，別動機器。”
年輕保安手一縮，匆忙掛斷電話，伸手去關門。
老疤推開門板，擋住他的動作。對方伸手去按操作台，老疤把他的手臂攔開，確認電源位置後拔下了主機電源線。
“你們敢毀監控？”保安尖聲喊道。
“主機和線都在這里，沒人拿走。”林峰把崗亭內外拍進視頻，“你們剛才要動設備，現場也錄下來了。”
林峰看了一眼道閘︰“把桿升起來。”
幾名保安沒有動。領頭人仍坐在地上，盯著老疤，眼里又驚又怒。
老疤走到道閘旁，抬手托住橫桿。小趙繞過崗亭，按下了門衛台上的抬桿按鈕。
道閘緩緩升起。林峰沒有踫那幾名保安，帶著兩人從大門步行進入園區。
他們剛走過門樓，身後便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幾名保安沒追，只站在崗亭邊打電話。
“別走遠，先看門口周圍。”林峰交代，“記錄道路、廠房狀態和車輛情況，不要擅自進生產區域。”
小趙把剛拍到的收費牌匾和保安工牌發給陳舟，隨後將手機收起，繼續拿投資資料做掩護。
園區主路很寬，路面兩側種著新栽的行道樹。路邊的廠房外牆刷成統一顏色，有幾棟樓掛著企業招牌，窗戶後卻沒有明顯的人員活動。
一輛叉車停在廠房門邊，輪胎上積著灰。隔壁裝卸平台沒有貨物，地面散落著空托盤，邊角已經開裂。
林峰經過一處廠區時，特意看了門口公示欄。上面貼著安全生產責任牌，責任人姓名和電話號碼都被陽光曬得發白。
“這幾家企業的牌子很新，門衛卻說不清負責人在哪。”小趙壓低聲音，“資料上的投產日期都在去年。”
“先記下來，不下結論。”林峰說，“車間有沒有生產，得看設備、人員和記錄。”
他們沿主路繼續往里走。園區另一側堆著幾摞包裝箱，箱面印著電子元件字樣，封口膠帶已經卷邊。
林峰停下腳步，觀察地面上留下的車轍。幾道車轍沿著輔路往北，路面邊緣有干涸的污漬，顏色發暗。
崗亭方向又有人打來電話。領頭保安忍痛站起，沖著電話講了幾句，隨即指向園區里面。
幾十米外，辦公樓二層一扇窗戶後，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望遠鏡。
趙建勛接到保安電話時，正在辦公室里核對評估組撤回意見的消息。桌上攤著園區報表，旁邊還有幾份尚未整理的接待安排。
“門口來了三個外地人，說是投資考察，把我安排的收費牌子拍了，還打傷了人。”
“你們連三個人都攔不住？”趙建勛把電話攥緊，“他們拍了什麼，記下車牌沒有？”
保安報出大眾的牌照，又說幾人已經進園。
趙建勛站起身，走到窗邊朝大門方向看。那輛大眾已經被廠房擋住，只剩半截車頂從樹梢間閃過。
園區初評意見剛撤回，復核又要求補交用電、用工和企業生產記錄。趙建勛清楚，只要檢查人員繞開接待路線，許多門面就撐不住。
他靠土地招商和項目申報維持園區的資金，也靠一套套漂亮數據留住扶持名額。有人來拍照、問車間、查企業，都會給後續復核添麻煩。
“把辦公室的人和施工隊叫上，去北區路口攔住他們。”趙建勛對身旁的工作人員說，“就說他們擅闖廠區、影響生產，讓他們馬上離開。”
工作人員遲疑︰“現在園區里不少工人還在上班，鬧起來怕影響企業。”
“我讓你叫人，不是讓你去開會。”趙建勛聲音陡然拔高，“把願意干活的都帶上，告訴他們有人來鬧事，項目停了誰都拿不到工資。”
電話掛斷後，他又打給園區施工隊負責人，要求帶人去北區集合。對方問要做什麼，他只說有人來破壞投資環境，先把路堵住再說。
一刻鐘後，園區幾處工地陸續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跟著管理人員往北邊走。大多數工人不知道事情緣由，只听說外來人要讓園區停工。
趙建勛把桌上的資料壓進抽屜，帶著兩名助手離開辦公室。走到樓梯口時，他又回頭看了眼窗外，吩咐保安盯住那三個人的手機。
園區深處，林峰三人繞過一排空置廠房，走上通往北區的輔路。
道路兩邊少了新修的綠化帶，裸露的土坡堆著建築廢料。小趙剛要打開資料核對方位，林峰抬手示意他停下。
空氣里飄來一股刺鼻的化工味，嗆得人喉嚨發澀。林峰循著氣味望向前方，那里有一片關著大門的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