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林峰？”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多年身居高位留下的压迫感。
地下房间里，十几名被关押的借款人挤在墙边，桌上摆满欠条、银行卡和身份证复印件。赵建勋坐在门槛旁，听到这个声音后，脸上又浮起了几分希望。
林峰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桌面上。
“我是。”
“赵建勋犯了些错误，年轻干部做事不能赶尽杀绝。给我个面子，把人交给地方处理。”
“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曾经在省委工作，担任过省委副书记。赵建勋的叔叔赵明礼，是我过去的老部下。”
旁边负责协查的县纪委书记周成远，脸色立刻变了。他看了一眼林峰，手指在身前轻轻摆动，示意林峰别再继续。
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志刚也退到墙边，压低声音提醒：“林秘书长，这位老领导在汉东工作多年，门生故旧很多。赵建勋的问题可以依法查，但处理方式还是要慎重。”
赵建勋听得清清楚楚，连忙接话：“林秘书长，我愿意配合调查，园区的问题也可以整改。这里面有些事情，是企业自行操作，不能全部算在我头上。”
“闭嘴。”
林峰没有回头，两个字让赵建勋的声音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老领导显然听见了，语气更沉：“林峰，我不是在和你讨论办案流程。赵建勋年轻，做事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你现在把人和材料交给县里，后面的事情由省里协调。”
“省里哪个部门协调？”
“你不需要问这么细。”
“那我更要问清楚。”
林峰拿起桌上的一份借款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借款本金两万元，合同约定的服务费、管理费、逾期费加在一起，三个月后变成十二万四千元。
“这里关着的人，有人借两万，三个月后变成十二万；有人借八万，被逼着补签十五万的欠条。园区用国家土地和厂房作担保，套取十亿元贷款，转进三家空壳公司，再通过私人账户放高利贷。”
林峰将合同拍在桌面上。
“这不是考虑不周，这是把国家资产当成自己的钱柜。”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
几个地方干部低着头，谁也不敢再看电话。
老领导的声音提高了：“你凭几份合同就给一个干部定性？赵建勋没有把钱直接转进自己账户，贷款也是银行审核发放的。园区这些年毕竟做出了成绩，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全盘否定。”
“十亿元贷款去向已经查清，八亿六千万元进入三家关联公司。三家公司由赵建勋的私人助理实际控制，资金停留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就被拆分到一百多个账户。”
林峰看了一眼陈舟传来的数据。
“其中一部分用于购买借款债权，一部分支付暴力催收费用，还有一部分进入赵建勋名下会所的经营账户。您说的瑕疵，已经包括非法放贷、强迫交易、非法拘禁和国有资产风险。”
周成远脸色发白，悄悄拉了拉林峰的衣角。
“林秘书长，电话里说这些，影响不太好。”
林峰没有理他。
“电话是他打来的，事实也是这里的事实。要是连事实都不能说，调查组还查什么？”
何志刚急忙接话：“老领导，林秘书长刚到海东，可能对情况还没有完全掌握。赵主任的问题，我们一定依法核实，不会偏袒，也不会扩大。”
“何志刚，你还在公安系统工作，就该知道程序。”老领导冷声说，“没有完整证据链，不能随便把人带走，更不能借调查之名搞扩大化。”
“证据正在固定。”
林峰将手机拿近了些，语气没有变化。
“排水沟的水样已经封存，园区机房服务器正在镜像，地下借贷场所由门禁记录和监控线路连接。被关押人员的伤情、借款合同、催收名单，都有原始记录。”
他看向墙边的一名年轻女子。
“你叫什么？”
“我叫刘梅。”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刘梅看了看赵建勋，身体抖了一下。林峰走到她面前，将一杯水递过去。
“这里有省纪委、公安和经侦人员。你只说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不用替任何人承担责任。”
刘梅握着纸杯，声音发颤：“我借了两万元给母亲治病，合同写的是周转借款。后来他们说逾期了，让我签十二万元的欠条。我不签，他们就把我手机拿走，把我关在地下室，还说我不还钱，就去我家找老人。”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林峰回到桌边。
“老领导，您刚才说不能扩大化。请问把病人家属关在地下室五天，属于哪一种正常经营？”
赵建勋急了：“她胡说！都是企业的人干的，园区只是租了地方！”
“门禁权限由园区办公室审批，地下室监控接入园区机房，催收名单由园区财务人员维护。你还要把责任推给谁？”
林峰转身看向财务主任蒋慧兰。
“蒋主任，你刚才说，赵建勋让你整理每月催收进度。现在当着电话，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蒋慧兰抹了一下眼角：“是赵主任安排的。每周一要报一次收款情况，每月还要标记重点催收对象。有人不肯还钱，就让我们把企业的设备、房产和家属联系方式交给催收人员。”
“你听到了吗？”
林峰对着电话说。
“林峰，你不要用几个被胁迫的人来影响判断。”老领导的语气已经带上怒意，“赵建勋的叔叔赵明礼，过去为汉东经济发展做过贡献。你今天不给这个面子，以后在省里工作，未必有人愿意替你说话。”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的地方干部全都沉默了。
周成远看着林峰，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催促。他在汉东官场工作二十多年，太清楚退休省领导留下的人脉。许多部门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受过赵明礼提携，林峰若当众驳了对方，今后每一次调度、每一份批示，都可能遇到看不见的阻力。
何志刚低声说：“林秘书长，花花轿子人抬人。今天留一点余地，后面也好办事。”
林峰转头看他。
“何副局长，谁的轿子需要我抬？”
何志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林峰重新拿起手机，站在地下室中央。
“老领导，您说得没错，我在省里没有多少人脉，也不认识多少能替我铺路的人。”
他看了一眼被关押的借款人，又看向门口的赵建勋。
“但我知道一件事，干部的路不能靠给违法行为让路铺出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重。
林峰继续说道：“他套取十亿国资放高利贷，污染良田数千亩，还把借款人关在地下室逼债。这事要是高抬贵手，我林峰的党籍今天就得撕了！”
声音落下，整个房间静得只剩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
赵建勋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你在教训我？”
“我在告知您，别再干预正在进行的案件。”
“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知道。您是退休的省委原副书记。”
林峰握住手机，语气冷硬。
“所以我给您足够的尊重，接听电话，说明事实，也把证据讲清楚。但尊重不等于服从违法要求，更不等于把十亿元国资和受害人的伤害，换成您口中的一个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喘息。
“好，好一个林峰！你以为查了赵建勋，就能在汉东一手遮天？”
“我没有一手遮天的权力，也不想要。”
林峰看向陈舟。
“我只要求所有人按照证据承担责任。谁没有问题，谁就不用害怕。”
“你会后悔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只剩下忙音。
老领导摔断了电话。
周成远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话。
林峰把手机交给小赵。
“保存录音，登记通话时间和号码，送省纪委备案。”
“是。”
“陈舟，继续恢复服务器数据。所有与赵建勋有关的关联账户、会所、房产和车辆，列出清单，分级标记。”
陈舟立即打开电脑。
“已经查到一处异常。赵建勋名下没有登记会所，但他的私人助理赵明辉，实际控制一家名为‘澜庭’的商务会所。近两年有三百多笔园区企业款项进入该会所账户，备注大多是接待费和项目协调费。”
林峰问：“有没有现金支出记录？”
“有。会所每周固定提取现金，单笔从二十万到八十万元不等。还有一套加密表格，记录人员姓名、时间、房间号和金额。”
陈舟抬头：“表格里有几名省直机关干部的简称。”
地下室里，刚刚松动的空气又紧了起来。
林峰拿起电话，拨给郑铁军。
接通后，他直接说道：“郑厅长，海东园区发现十亿元贷款被挪作非法放贷，赵建勋通过关联公司控制一家会所，疑似存在现金分赃和权色交易账本。请您安排省经侦、纪检和治安力量，今晚突击澜庭会所。”
郑铁军没有追问电话求情的事情。
“需要什么手续？”
“我把现有证据和情况说明发过去。会所涉及企业账户、现金和人员信息，先依法控制现场，搜查、扣押按程序办理。”
“明白。人员如何安排？”
“赵建勋的私人助理赵明辉列为重点对象，避免他提前转移账本。会所外围先封控，内部由经侦进入。”
“我亲自带队。”
电话挂断后，林峰看向周成远。
“周书记，麻烦您通知县纪委，立即核查赵建勋与赵明礼之间的通话、资金和请托关系。今天这通电话，也要按程序记录。”
周成远站直身体。
“明白。”
他走到门外打电话，声音比刚才清楚许多。
何志刚沉默片刻，主动问：“林秘书长，赵建勋那边，是现在带走，还是等会所行动结束？”
“先依法控制，人员分开看管。会所和园区两条线同时推进，不能让任何人借夜色转移证据。”
赵建勋突然挣扎着站起来。
“林峰，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叔叔只是打个电话，你就要把事情做绝？”
“你错了。”
林峰走到他面前。
“打电话的人没有决定你的罪责，决定你罪责的是你留下的账、受害人的伤和被你污染的土地。”
赵建勋双手被控制，仍在不停挣扎。
“园区没有我，项目早就停了！那些企业、那些贷款，都是为了发展！你把我抓了，谁来承担后果？”
“你担心的不是项目停，你担心账被查。”
林峰看着他。
“真正的企业不会靠高利贷维持，真正的园区也不会拿工人的工资和借款人的房产给你填窟窿。”
赵建勋被带出地下室时，迎面遇到刚赶到的省经侦人员。他看见警员手里的封存箱，脚步一下乱了。
凌晨一点，澜庭会所外围的灯牌被关闭。
郑铁军带队进入三楼办公室，在保险柜夹层发现现金一千六百八十万元，十七张银行卡，以及三本分别记录“项目协调”“领导接待”“特殊支出”的账册。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赵建勋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一串分成比例。
会所监控还保存着近两个月的原始画面。几名企业负责人深夜进出，赵建勋的私人助理多次亲自迎接。部分房间登记使用者，和账本中的省直机关简称能够对应。
郑铁军将现场照片和初步清单发给林峰。
“人、现金、账本都控制住了。还有一只移动硬盘，正在做电子取证。”
林峰回了一句：“按程序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查看。”
他站在海东园区办公楼外，天已经快亮了。被污染的排水沟旁拉起警戒带，县生态环境部门正在安装临时监测设备。
手机不断震动。
省直机关里，有人打听赵建勋的情况；有人询问海东案件是否会牵连其他园区；还有几名园区负责人连夜让秘书整理土地、资金和企业入驻材料，试图补齐此前缺失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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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把手机调成静音，抬头看向逐渐发白的天空。
海东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名园区主任的问题。赵建勋倒下后，后面还有一百多个园区，数百亿元财政资金，以及一批等着观望结果的人。
小赵走到他身边。
“林秘书长，省政府办公室来电话，问现场会什么时候开。”
“通知下去。”
林峰看着远处尚未散去的警灯。
“明天上午，在海东召开全省园区整顿现场会。”
小赵愣了一下：“一百多个园区负责人，全部到场？”
“一个都不能少。”
“那现场材料需要重新准备，时间可能不够。”
“让他们带着原始账、资金凭证和企业名单来。”
林峰转身走向办公楼。
“没有材料的，就带着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