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都不能少，誰沒帶原始賬，就把問題帶到台上來。”
天剛亮，海東制造園區的辦公樓前已經搭起臨時會場。
主席台背後掛著省產業升級領導小組的紅色會標，台下擺著一百二十把椅子。來自全省各地的園區負責人陸續下車，有人帶著厚厚的文件夾，有人只拎著一個公文包，還有人到了門口才讓秘書緊急打印材料。
沒人願意在這種時候缺席。
趙建勛被控制的消息，連夜傳遍了省內園區系統。十億元貸款、空殼公司、高利貸、地下拘禁場所，每一項都足以讓人坐立不安。更讓許多人不安的，是林峰沒有把海東的事情留在縣里處理，而是直接把全省園區負責人召到現場。
這意味著海東不會成為一樁孤立案件。
林峰站在會場側面，手里沒有稿子。他看著園區門口剛拉起的警戒線，又看向北區那排封存的廠房。昨夜流出的灰綠色污水已經被臨時截斷，生態環境部門在溝渠兩側架設了采樣點，農田邊的草木倒伏在泥水中，白色硬殼還沒有清理。
有人從台下經過時刻意避開那片地方。
他們更願意看展板、看會標、看主席台上的攝像機。那幾樣東西足夠體面，也足夠讓人暫時忘掉地下室里被扣押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八點整，最後一輛中巴車停在會場後方。
省發改、工信、財政、自然資源、生態環境、審計等部門的工作人員相繼入座。省紀委和經偵支隊的人站在辦公樓入口兩側，衣著整齊，神色嚴肅。
台下漸漸有了議論聲。
“听說只是現場會，下午還得回去報材料。”
“海東出了這麼大的事，省里總要做個姿態。過幾天風頭過去，誰還會逐個園區翻賬？”
“咱們園區的問題都有歷史原因，真要一刀切，財政、就業和債務誰來負責？”
這些話壓得很低，卻沒有真正避開旁邊的人。許多人心里都存著同樣的念頭︰海東有問題，別的地方也未必干淨，可法不責眾，省里不可能把一百多個園區全部停掉。
林峰走上主席台，台下的聲音慢慢停下。
他沒有立即講話，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放回原處。遠處傳來一陣車輛剎車聲，幾名省紀委工作人員押著趙建勛走進會場。
趙建勛穿著看守所統一發放的囚服，雙手戴著手銬，臉色比昨夜更加灰白。身後的經偵人員押著他走上主席台，現場攝像機同時轉向那邊。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園區負責人全部坐直。幾名年紀較大的負責人下意識看向身邊的秘書，秘書們低頭翻文件，沒人敢再發出聲音。
趙建勛抬頭看見主席台下的人群，腳步停了一下。
他曾經在這些人面前介紹過招商成績，也曾憑借省級重點園區主任的身份，出席過多次產業項目簽約。那時他坐在主席台中央，身邊圍著企業家和銀行負責人，手里握著土地、資金和項目審批的分配權。
今天，他站在警員中間，手銬踫撞的聲音清楚地傳到最後一排。
林峰指向主席台側面的空位︰“讓他站在那里。”
趙建勛被帶到大屏幕前。
屏幕亮起，第一段畫面來自園區北區。軟管從廠房牆根伸出，灰綠色污水沿著排水溝流動，溝邊的草葉已經發黑。鏡頭繼續向前，涵洞、農田、白色硬殼和被污染的積水依次出現。
第二段畫面來自地下房間。桌面上擺著欠條、銀行卡和身份證，牆上貼滿借款人的姓名、住址及催收等級。劉梅的筆錄被投放在屏幕一側，她借款兩萬元，三個月後被逼著簽下十二萬元欠條，隨後被關押五天。
第三段畫面來自服務器恢復數據。
海東誠益、宏泰產業、瑞澤商貿三家公司輪番出現，八億六千萬元資金流向被逐筆標注。資金停留時間、個人賬戶、會所賬戶和暴力催收支出，形成一條清晰的路徑。
第四段畫面是瀾庭會所查扣現場。
一千六百八十萬元現金、十七張銀行卡、三本賬冊，以及移動硬盤的封存照片，依次出現在屏幕上。賬冊最後一頁，趙建勛的名字和分成比例被放大，現場沒有人看不清。
趙建勛肩膀發抖，急忙開口︰“林峰，我的問題正在調查，你把這些東西公開給園區負責人看，是否違反辦案規定？”
林峰轉過身︰“公開的是已依法固定的現場證據和審查決定，不涉及尚未核實的個人隱私。你若認為有問題，可以向辦案機關提出異議。”
趙建勛聲音提高︰“你這是拿我給所有人立威！”
“你說對了一半。”林峰看著他，“今天確實要立規矩，但規矩針對的是違法行為，不針對任何一個人的身份。”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第一頁。
“趙建勛，海東制造園區主任、黨工委副書記。在任期間，利用園區管理權限，指使關聯人員設立空殼公司，騙取和挪用十億元貸款；以設備采購、技術服務和招商代理名義，向關聯公司支付八億六千萬元；組織非法放貸和暴力催收，造成多人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縱容企業違法排污，造成周邊農田受損。”
台下幾名園區負責人低下了頭。
林峰繼續宣讀︰“經省紀委監委研究，決定給予趙建勛開除黨籍處分；免去其海東制造園區主任、黨工委副書記職務，涉嫌違法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趙建勛猛地抬頭︰“我不服！貸款經過銀行審批，項目也經過省里評估，你們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我！”
“銀行審批不能替你承擔資金挪用責任，項目評估也不能替你解釋地下室里的受害人。”林峰打斷他，“你若有證據，留著向調查機關提交。今天沒有人要求你用喊叫替自己辯護。”
趙建勛臉漲得通紅，卻被身後的工作人員按住肩膀。
林峰沒有再看他，示意陳舟切換文件。
屏幕上出現一份名單，共有十六個園區被標為紅色。
東河臨港產業園、雲嶺裝備制造園、金源新材料園、北川智能制造園……每個園區後面都標注著異常項目、專項資金、用電數據、參保人數和報表矛盾點。
“這是目前完成初篩的十六個園區。”林峰說，“其中五個園區上報產值連續兩年增長超過百分之三十，工業用電卻下降；三個園區入駐企業數量增加超過四十家，參保人數沒有變化；四個園區重復申報省級專項資金；還有四個園區存在土地閑置、項目空轉和資金長期沉澱問題。”
一名來自雲嶺園區的負責人站了起來︰“林副秘書長，我們園區的數據有統計口徑差異，不能只憑用電和社保人數就認定造假。”
“所以我沒有今天認定你造假。”林峰抬手示意他坐下，“我把你列入核查名單，給你三天時間提交原始憑證、生產工單、納稅資料、用工記錄、用電明細和資金流向。數據有差異，就拿證據解釋。解釋不了，再談責任。”
那名負責人臉色難看，慢慢坐了回去。
後排一名園區主任壓低聲音︰“十六個只是初篩，誰知道後面還會查出多少。”
旁邊的人接話︰“查到最後，總不能都抓吧。”
林峰的目光落到那一排︰“這句話可以說出來，讓所有人都听听。”
會場立即安靜。
被點到的負責人站起身，額頭開始冒汗︰“林副秘書長，我只是說，園區情況復雜，很多項目牽涉歷史遺留問題。”
“歷史遺留問題可以查，財政資金不能因此消失，污染不能因此排進農田，受害人不能因此被關在地下室。”林峰盯著他，“你們有困難，省里可以研究解決。你們拿困難當擋箭牌，就得承擔把困難轉化成違法行為的後果。”
這番話落下，台下無人接腔。
林峰打開另一份文件︰“從今天開始，低效園區核查實行三項規則。第一，所有園區必須提交原始數據，未經系統留痕的補錄材料不予采信；第二，園區負責人對上報數據承擔簽字責任，招商、財政、企業服務和財務負責人同步簽字；第三，發現資金挪用、土地閑置、虛假招商和環境違法的，先封存證據，再依法追責，不接受口頭請示和個人求情。”
有人忍不住問︰“如果項目已經簽了合同，停下來產生違約責任怎麼辦？”
“合同風險由專班逐項評估。”林峰說，“確有公共利益和就業價值的項目，調整方案後繼續推進。靠虛假數據騙來的項目，合同寫得再漂亮，也不能成為繼續騙取資金的理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所有人。
“最後一條，三天內主動說明問題、退繳違規資金、配合調查的，依法從輕處理；隱瞞、轉移、銷毀證據，或者繼續補造材料的，按照從重情節處理。趙建勛就在這里，你們可以看清楚他今天站的位置。”
屏幕再次切回地下室畫面。
趙建勛听著自己的名字被反復提起，身體晃了一下。他想爭辯，卻發現所有能替他說話的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昨日還打電話替他求情的縣里干部，此刻坐在會場角落，連頭也不敢抬。
台下茶杯輕輕踫響。
有人手指發顫，茶水灑在文件上；有人急忙給秘書發消息，讓對方馬上核對近三年的專項資金；還有人悄悄起身，走到會場外打電話。門口的紀檢人員沒有阻攔，只記錄了人員進出時間。
林峰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現場辦公會不會因為幾句話就改變所有人的立場。有人害怕的是法律，有人害怕的是賬本，還有人只是在等待下一陣風向。真正的整頓，必須落到數據、資金、土地和責任人身上。
但今天必須讓他們明白，風向已經變了。
“會後，各園區負責人留下簽收核查通知。”林峰收起文件，“相關數據由省政府辦公廳統一接收，任何園區不得自行聯系評估機構修改口徑。三天後，第一批核查結果在省政府官網公布。”
一個園區負責人猛地起身︰“公開園區核查結果，會不會影響企業信心和銀行授信？”
“虛假的信心本來就不該存在。”林峰回答，“銀行授信看真實經營，企業投資看真實環境。誰靠遮掩問題維持體面，誰就該承擔體面被拆穿後的後果。”
那人坐下後，臉色已經變白。
會議持續到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散會時，趙建勛被帶下主席台。經過林峰身邊，他壓低聲音說︰“你以為抓了我，就能把所有園區都翻過來？那些人今天怕你，過幾個月照樣會回來。”
林峰沒有停步︰“那就讓他們記住，幾個月後我還會在這里。”
趙建勛被押上警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傳遍院落。
下午，省政府辦公廳發出第一批核查通知。十六個園區負責人收到文件後，有三人主動提交了問題清單，兩人申請退繳違規專項資金，另有一人前往省紀委說明情況。
其余人仍在觀望。
林峰回到臨時辦公室時，桌上已經堆滿了待簽文件。窗外的警戒線還在，北區廠房的排水溝旁，工作人員正在更換取樣設備。
小趙敲門進來︰“林秘書長，海東現場的材料已經整理完了。還有，葉總的車到了園區外，她說不進來，讓您處理完事情後見她。”
林峰抬起頭︰“她一個人來的？”
“司機在車里，沒帶集團的人。”
林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夜色已經壓過窗沿，桌面文件仍有半數沒有看完。
小趙將一只保溫盒放在桌邊︰“葉總說，您要是再不吃飯，她就把盒子送進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監督您。”
林峰打開盒蓋，里面是熱好的粥和幾樣清淡小菜。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葉輕語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林峰，海東的仗打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