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市域资源清查先放一放，今天专班只办一件事，追回东陵临港剩下的六百六十万元。”
林峰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清晨七点四十分，省政府专班刚刚点名完毕。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会议室里摆着昨夜送来的咖啡和早餐，没人动过。
秦晓岚抬起头，翻了翻手边的案件汇总表。
“林副秘书长，东陵案三十四名涉案人员已经落网，八千七百万元完成追回和冻结。剩下六百六十万，地方经侦已经列入追缴清单，金额确实不大。”
“金额不大，所以值得查。”
林峰坐到主位，拿起那份东陵临港专项审计报告。
“前三十四名涉案人员落网时，所有资金都留下了痕迹。唯独这六百六十万元，从涉案账户转出后没有进入个人账户，也没有留在地方平台公司。”
秦晓岚低头看向报告，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住。
“电力增容预付款。”
“对。”
林峰用笔敲了敲纸面。
“东陵临港三年没有新增变压器，没有新增高压线路，也没有完成任何增容工程。可这笔钱转出以后，地方材料却把它列为电力设施预付款。”
陈舟已经打开电脑，调出东陵临港的资金流转图。
“这笔钱先从东陵临港园区资产公司转到东陵电力服务有限公司，随后进入汉东沿江联投基金旗下的全资子公司。”
“账户有没有异常？”
“表面没有。”
陈舟把画面放大。
“电力服务公司有省发改委和省能源集团联合出具的豁免批文，涉及特殊电力项目服务。专班如果直接向银行调取底层回执，权限不够，需要托管行配合，或者由金融监管部门发协查手续。”
“继续往下查。”
“现在卡住了。”
陈舟的语气很平静，手上却没有停。
“进入电力服务公司后，六百六十万元被拆成三十七笔，名目全部是设备折旧、线路维护、技术服务和应急调峰费用。每笔金额从十几万到二十多万不等，付款对象分布在五家公司。”
“这些公司有实际业务吗？”
“都有营业执照，也都有合同。”
陈舟调出五家公司的基本资料。
“其中三家经营电力设备，另外两家经营工程咨询。办公地址分散在省城、东陵和沿江新区，账面上没有明显关联。”
周岚把一摞资料放到林峰面前。
“这五家公司都在沿江联投基金的供应商名录里，过去两年承接过维护项目。合同金额不高，单笔也都没有超过公开招标的门槛。”
林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五家公司之间的股东变化记录。
“这才是障眼法。”
“从合同和金额看，它们彼此独立。可这五家公司在三个月内更换过财务负责人，新的财务负责人都来自同一家会计服务机构。”
陈舟点开一份工商变更记录。
“会计服务机构叫启明财务管理。它的实际办公地点在沿江联投基金大楼后面的商业楼里，法人和基金下属资产管理公司的一名项目经理是夫妻关系。”
秦晓岚拿起资料，语气仍有迟疑。
“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供应商存在关联。六百六十万元经过合规合同拆分，未必能证明它和东陵案有关。”
“所以我要查它最终去了哪里。”
林峰看向陈舟。
“二十四小时内，穿透到资金终端。每一笔设备折旧费、维护费和咨询费，全部追到最终收款人。”
陈舟点头。
“我需要托管行开放底层协查权限。”
“先走正常程序。”
林峰合上报告。
“能用协查函解决，就不动特殊权限。对方不给，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配合改革。”
上午九点，陈舟将第一轮协查申请发出。
两个小时后，沿江联投基金发来回复，称相关资金属于基金下属企业正常经营支出，底层交易涉及商业秘密，建议由东陵市经侦机关依法追缴。
回复内容写得客气，实际把专班挡在了门外。
秦晓岚看完邮件，放下手机。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金额小、手续全，让我们按商业呆账结案。”
“谁转来的函？”
“基金理事会办公室，盖的是沿江联投基金公章。”
“基金理事长是谁？”
周岚看了一眼记录。
“周明海，省发改委原副主任。现在兼任基金理事长和电力服务公司董事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海曾经负责过沿江产业规划，退休后进入联投基金，手里掌握着多个省级产业项目的投资决策权。
沿江联投基金名义上服务跨市域产业建设，实际控制着大量电力配套、港口物流和工业用地项目。
林峰没有立刻下结论。
“通知东陵市政府，下午来省政府说明情况。”
秦晓岚抬头。
“让谁来？”
“分管副市长。”
“他未必愿意来。”
“那就告诉他，专班要听取东陵临港案的整改汇报。”
下午两点，东陵市常务副市长魏成远准时走进专班办公室。
他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服，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后先和周岚握手，又向林峰点头。
“林副秘书长，东陵临港的整改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剩余款项属于企业之间的合同争议，市里正在协调。”
“协调了多久？”
魏成远打开文件袋。
“从发现问题到现在，已经安排专人跟进了。”
“我问的是时间。”
魏成远的手停了一下。
“十七天。”
“十七天追回了多少？”
“目前还在核算。”
林峰看着他。
“六百六十万元，十七天没有追回一元。今天基金下属公司发函，建议按商业呆账处理。魏副市长，你来省政府，就是为了替这家企业背书？”
魏成远脸色变了变。
“林副秘书长，电力服务公司确实承接过园区增容项目，相关支出都有合同，不能因为款项尚未追回，就直接认定存在违法问题。”
“我没有认定违法。”
林峰把一份用电负荷表推到他面前。
“我只问一个问题。东陵临港三年没有新增变压器，为什么要支付六百六十万元增容预付款？”
魏成远低头看表，嘴唇动了动。
“园区当时有扩建计划，预付款是为后续工程准备的。”
“扩建计划有没有立项？”
“有前期论证。”
“有没有施工图？”
“正在完善。”
“有没有招标公告？”
魏成远没有回答。
林峰继续问：“有没有施工单位进场？有没有设备采购单？有没有材料入库记录？”
“这些资料由企业保存。”
“企业已经被查封，原始账目也在专班手里。”
林峰打开另一份表。
“过去三年，东陵临港最大用电负荷下降了百分之七，工业用电户只减少，没有增加。园区主变压器容量没有变化，线路维护记录也没有新增。”
魏成远抬起头。
“电力项目不能只看负荷表。”
“确实不能只看负荷表。”
林峰把几张照片推过去。
“所以我们还查了变电站巡检记录、设备采购台账和施工人员进场登记。三年之内，东陵临港没有发生过任何增容施工。”
魏成远拿起照片，脸色逐渐发白。
“这笔钱是企业依照合同支付的，市政府无权干涉具体经营。”
“可东陵临港资产公司使用的是财政拨款和专项融资。你们把国有资金转出去，再用商业合同把责任推给企业，最后告诉我这是经营行为？”
林峰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魏成远放下照片，语气开始发硬。
“林副秘书长，沿江联投基金属于省级重点平台，相关项目经过多部门审核。贸然冻结基金新项目，可能影响全省产业招商和金融信誉。”
“谁告诉你我要冻结基金？”
“基金方面已经向市里说明，专班暂停备案的做法超出权限。”
魏成远拿出一份打印材料。
“这是省发改委和省能源集团联合出具的项目豁免批文。电力服务公司承担特殊项目，不适用普通资金审查标准。”
林峰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豁免的是项目审批流程，不是国有资金监管。”
“可这类项目有行业特殊性。”
“特殊性不能让六百六十万元凭空消失。”
魏成远的额头开始出汗。
“林副秘书长，东陵市愿意继续追缴，但希望专班按照正常程序处理，不要把一笔小额尾款扩大成跨市域风险。”
林峰看着他，没有马上回应。
这句话已经把动机说得很清楚。
魏成远担心的不是六百六十万元，而是沿江联投基金在东陵的项目备案。一旦基金被暂停，东陵原本准备落地的三项产业项目会被搁置，地方融资和招商排名都会受影响。
他来省政府背书，既是在替基金挡一刀，也是在替东陵市保住一条融资通道。
可这条通道的另一端，正连着六百六十万元的去向。
林峰拿起内线电话。
“周岚，通知省产业升级领导小组办公室，暂停沿江联投基金在省内三项新项目备案，暂停时间以底层资金协查完成为止。”
魏成远猛地站起身。
“林副秘书长，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依据是什么？”
“基金项目正在履行投资审查。”
“审查没有完成，就不能备案。”
“这会造成重大影响！”
“六百六十万元已经造成影响。”
林峰看着他。
“它从东陵临港的账上消失，经过三十七笔拆分，进入五家供应商，再被沿江联投基金挡在底层数据之外。现在暂停三项新项目，有问题吗？”
魏成远脸色涨红。
“您这是以小见大，可能影响全省产业布局。”
“我就是要以小见大。”
林峰将文件推回去。
“如果六百六十万元没有问题，托管行把底层数据拿出来，查清楚就恢复备案。如果有问题，说明你们过去批准的项目都需要重新审视。”
下午五点，沿江联投基金召开紧急会议。
基金方面先向省发改委递交情况说明，随后联系托管银行，要求银行不要向专班开放底层数据。
托管行起初也很谨慎。
沿江联投基金管理着多支产业子基金，账户数量超过两百个，涉及省属企业、地方平台和社会资本。
一旦开放底层穿透，基金过去几年的交易记录都可能被调取。
傍晚六点四十分，银行只向专班发来一份汇总表。
陈舟看完后，把屏幕转向林峰。
“还是被处理过的数据。只能看到五家供应商收款，查不到后续转账。”
林峰问：“托管行的理由？”
“涉及客户隐私和基金运营安全。”
“把三项备案暂停文件送过去。”
陈舟抬头。
“现在送？”
“现在。”
周岚把文件传给托管行后，办公室陷入等待。
十分钟过去，银行没有回应。
半小时过去，基金方面发来律师函，称专班暂停项目备案缺乏事实依据，将保留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秦晓岚看着律师函，低声说：“他们开始反咬了。”
“因为他们以为我们只能看到表面数据。”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亮起的路灯。
“那就让他们把底层数据送上来。”
晚上八点十七分，托管行副行长亲自回电。
“林副秘书长，沿江联投基金愿意配合协查，但需要明确范围和时限。”
“范围是六百六十万元的完整资金路径，时限是今晚。”
“这涉及五家供应商和多个关联账户，技术上需要时间。”
“基金三个新项目的备案暂停，也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会尽快。”
“不是尽快。”
林峰看向陈舟。
“今晚十一点前。”
电话挂断后，陈舟重新接入银行协查接口。
这一次，数据不再停留在供应商账户。
三十七笔款项进入五家公司后，经过两轮转账，最终流向一家名为“汉源资产运营”的公司。
陈舟调出企业资料，声音变得严肃。
“汉源资产运营是省能源集团下属的全资子公司，成立时间不到两年，注册资本三亿元，主营资产托管和项目咨询。”
秦晓岚走到电脑旁。
“既然是省能源集团的公司，为什么不直接列在电力服务项目里？”
陈舟继续往下查。
“因为它没有参与设备采购，也没有参与施工。五家公司先收款，再以咨询费名义把钱转给汉源资产运营。”
屏幕上出现一份银行回执。
六百六十万元被标注为“沿江两座变电站配套用地顾问咨询费”。
林峰盯着那行字。
“变电站配套用地？”
“对。”
陈舟调出项目清单。
“其中一座变电站属于沿江新区，另一座位于东陵临港附近。两处用地都在省能源集团储备用地名下，过去三年一直没有完成公开出让。”
周岚翻阅省能源集团公开资料。
“这两处土地曾经由省发改委牵头做过规划调整，后续交给沿江联投基金负责招商。”
“顾问咨询费由谁批准？”
“汉源资产运营董事会。”
陈舟指着一份会议纪要。
“董事长是省能源集团副总刘振邦，基金方面的董事席位由周明海担任。东陵电力服务公司的负责人，也在这份名单里。”
林峰将银行回执打印出来，转身走进旁边的会客室。
魏成远还没有离开。
他接到暂停备案的消息后，一直坐在那里等结果。
林峰把回执放在他面前。
“魏副市长，这就是你要按商业呆账结案的六百六十万元。”
魏成远低头看清内容，脸色一下失去血色。
“这……这只是咨询费用。”
“东陵临港的增容预付款，最后付了两座变电站配套用地的咨询费。园区没有增容，变电站用地却收了钱。”
“具体项目由基金负责，我不清楚。”
“你今天代表东陵市来作合规背书，现在说不清楚？”
魏成远拿起回执，手指抖了起来。
“我只是根据市政府掌握的材料说明情况。”
“那就把这份材料交给省纪委。”
林峰将第二份文件递给他。
“说明你为什么在没有核实用电负荷、施工记录和资金终端的情况下，要求专班按呆账结案。”
魏成远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秦晓岚站在旁边，看到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此前所有人都觉得这六百六十万元只是东陵案尾部的一笔残款。
现在，这笔钱撕开了沿江联投基金与省能源集团之间的土地利益通道。
它没有经过复杂的跨境账户，也没有藏在私人保险柜里。
它穿着合规合同的外衣，经过几家公司转手，最终落在了省属企业的关联资产公司账户中。
这正是林峰要找的深水区入口。
“林副秘书长，我愿意配合调查。”
魏成远放下回执，声音发紧。
“我会把东陵市掌握的全部材料交出来。”
“现在开始，省纪委会记录你的配合情况。”
林峰看向周岚。
“通知省纪委监委，魏成远暂不离开，配合说明背书过程。通知省能源集团和沿江联投基金，相关人员、账户、合同全部接受协查。”
周岚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会议室里的专班成员没有再交谈。
发改、财政、审计和能源部门的干部都看着那张银行回执。
六百六十万元，金额放在全省产业项目里并不起眼，却让一条被层层文件遮住的利益通道露出了入口。
晚上十点，沿江联投基金三项新项目备案正式暂停。
十一点前，基金托管行将完整底层数据移交专班。
陈舟连夜建立新的资金关系图，汉源资产运营周边又出现了九家关联公司。
其中三家与两座变电站配套用地有关，另有两家曾参与南港旧货场土地整理。
林峰盯着那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苏慕雪拿着一盒药走进来。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药。”
“刚查完尾款。”
“我知道。”
她把药放到桌面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土地名单。
几秒后，她的神色发生变化。
“把这份名单放大。”
陈舟照做。
苏慕雪看着其中一处变电站配套用地，伸手指向审批栏里的签名。
“这个人，我认识。”
林峰侧过脸。
“谁？”
苏慕雪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着那个名字，声音压得很轻。
“周明海。他今晚要去苏家老宅赴宴。”
“什么宴？”
“我父亲请的家宴。”
“他知道你要查这条线吗？”
苏慕雪抬眼看向林峰。
“现在还不知道。但今晚之后，他一定会知道。”
林峰拿起桌上的回执，重新看了一遍。
苏慕雪伸手按住那张纸，语气已经冷下来。
“林峰，你还要去吗？”
“去。”
“以什么身份？”
林峰收起文件，抬头看她。
“以晚辈身份，去给长辈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