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苏家老宅见我父亲,你真的想好了?”
苏慕雪坐在副驾驶位上,侧头看着林峰握着方向盘的侧脸。
“六百六十万的尾巴扯到了周明海,周明海今晚又在苏书记的桌上,我不过去,这笔账明天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林峰目不斜视,车速平稳地穿过省城沿江大道的梧桐阴影。
黑色的红旗轿车拐进省委常委院的幽深巷道,两旁的哨兵持枪肃立,昏黄的路灯将深秋的落叶压得无声无息。这里是汉东权力的最核心区域,没有市井的嘈杂,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的威严与森严。
车子在苏家老宅门前停稳。苏慕雪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伸手探向林峰的领口,温热细腻的指尖穿过衬衫衣领,细致地替他抚平褶皱。整理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林峰锁骨上方凸起的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青州大桥坍塌事故现场留下的钢筋划痕。
苏慕雪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周明海是我父亲当年主政沿江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副主任,资格比你老得多,说话喜欢云山雾罩。”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常务干部的冷静克制,“他今晚去,表面是叙旧,实际是去探我父亲的风向,想拿老规划当护身符。你一会儿别太冲动。”
林峰反手握住了她收回的手,掌心的老茧带着粗粝的温度,紧紧贴着她冰凉的手背。
“放心,在老领导面前,我讲规矩,更讲事实。”
两人下车,苏慕雪的秘书何秘书早已候在门厅廊下,微微躬身引路。
穿过典雅的中式游廊,步入内厅,檀木香混合着茶香弥漫在空气中。雕花隔断后,两位老人正对弈品茶。主位上的苏振邦一身深灰色中式棉麻衫,头发虽染了霜白,但双目如电,不怒自威;坐在对面的周明海穿着剪裁得体的老干部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体制内浸润多年的从容与圆滑。
“爸,林峰同志过来了,有几个改革专班的阶段性情况想向您当面汇报。”苏慕雪迈步上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厅内的静谧。
林峰微微躬身,神态恭谨而不卑微:“苏书记好,周老好。”
周明海放下紫砂茶杯,呵呵一笑,目光在林峰身上打量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林同志啊,汉东这阵子你可是风头无两啊。海东的大案办得雷厉风行,中央都批示了。年轻干部有这股子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陈年旧账。”
他语气慈祥,俨然一副体制长辈提携晚辈的姿态,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苏振邦没有接话,执黑子落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淡淡道:“坐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林峰依言坐下,坐姿端正,脊背笔直。
周明海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叩着桌面,语气温和地叹了口气:“老领导,今晚我跟您汇报的事,其实也和小林负责的专班有关。东陵临港那几个新项目的备案,专班突然给叫停了。这倒没什么,程序该走就走。但问题是,沿江联投基金管的那两座大型变电站和配套用地,可是当年您主政汉东时,为了沿江大开发亲自拍板定下的战略布局啊。”
说到这里,周明海叹息着摇了摇头,看向林峰:“小林啊,历史规划有历史的特殊背景。当年的变电站指标是省里特批的扶持政策,你要是一刀切地把它定性成什么违规占用、资金挪用,外界不明真相,会议论老领导当年的决策失误啊。做工作,不能为了抓几个典型,就丢了政治大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一顶大帽子扣得极重、极毒。
他直接把林峰推到了苏振邦的对立面,明明白白地告诉苏振邦:林峰现在查的变电站,就是在掘你苏振邦当年的政治根基,就是在往你这位老领导脸上抹黑!
苏振邦手中的茶盖轻轻划过茶碗,发出一阵细微的瓷器摩擦声,包厢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慕雪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替林峰解围,林峰却已经在桌下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峰神色如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周明海:“周理事长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周明海双眼微眯:“哦?”
“苏书记当年的决策,不仅没有失误,而且极具战略前瞻性。”林峰声音平稳,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数据折页,双手递到了苏振邦面前。
“这是专班刚刚调取的沿江电网历史负荷与规划底单。十二年前,苏书记签批的规划方案写得清清楚楚:新建沿江一号、二号变电站,定位为全公益性工业枢纽,享受省财政贴息与电网特许通道,核心使命是平抑沿江实体制造业用电成本,每度电补贴两分钱。”
林峰转过头,直视周明海,目光如刀:“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近五年来,这两座变电站被沿江联投基金逐步剥离出公共电网体系,交由汉源资产运营和电力服务公司以所谓‘市场化托管’名义代管。原本用于补贴实体工厂的工业电网,被改造成了私营配电通道。每度电不仅没有补贴,反而被巧立名目,加收三分钱的‘特许通道服务费’和两分钱的‘应急调峰费’!”
林峰抬手一指那张图表:“过去三年,沿江三十二家重型制造企业,因为这五分钱的额外电力盘剥,累计多支出两亿八千万元成本,直接导致四家老牌机床厂由于现金流断裂陷入停产!而这笔巨额差价,经过三十七笔咨询费、维护费的包装,最终流进了你们基金旗下的关联空壳公司!”
“你……”周明海脸色骤然一白,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晃,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
“周理事长,苏书记当年为汉东实体经济铺下的基石,被某些人用合规合同当成了抽取企业骨髓的吸管。”林峰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厅堂内回荡,“专班查的,从来不是苏书记当年利国利民的战略蓝图,而是某些打着老领导旗号、借着历史包袱作掩护,吸干地方产业活力的蛀虫!”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数据精准,将“历史规划”与“执行腐化”彻底剥离!不仅半点没有伤及苏振邦的声望,反而把苏振邦当年的功绩高高抬起,顺道将周明海钉死在了“欺师灭祖、借权谋私”的耻辱柱上!
厅内一片死寂。
周明海额角青筋暴起,强压着怒火狡辩:“小林同志!你少在这里上纲上线!电网市场化改革是国家试点,收取通道服务费完全有省发改委当年的红头批复,是合理合法的市场运营行为!你一个年轻干部,懂什么电力体制改革?老领导,您看他这……”
“啪!”
一声沉闷而极具震慑力的碎响骤然打断了周明海的叫嚣。
苏振邦重重地将茶杯顿在实木桌案上,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
老人抬起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周明海,声音冰冷刺骨:“周明海,我当年主政沿江,教你的是怎么服务实体、怎么让汉东的工厂开足马力,不是教你怎么拿着我的批文,在变电站里设卡收费,吸自己人的血!”
周明海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冷汗唰地顺着鬓角滑落:“老领导……我,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够了。”苏振邦看都不再看他一眼,直接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省委设专班,是中央的决断,是为了全省一百二十个园区的长远生计。你若真行得端坐得正,回去把账目整理好交出来。若是做贼心虚,就不要再到我这老头子门前晃荡!送客!”
“老领导……老领导您听我解释……”
何秘书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明海身侧,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理事长,首长累了,请吧。”
周明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怨毒地剐了林峰一眼,失魂落魄地快步向宅外走去。
穿过院落,坐进停在老宅阴影里的奥迪车内,周明海摘下眼镜,狠狠砸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透过车窗,死死盯着二楼缓缓亮起的橙黄灯光。苏振邦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苏家彻底把筹码压在了这个草根出身的林峰身上!
“不知死活的后生晚辈……”周明海面容扭曲,从怀中摸出一台未经实名认证的黑色加密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疯狂的冷意:“明天一早,通知省电力调度中心,启动春季电网跨市域特高压检修预案。把青州输往省城轻语集团基地的绿电专线指标,给我卡掉百分之四十!我倒要看看,没了电,他那个芯片封测基地怎么向部委和欧洲人交代!”
……
苏家老宅二楼,苏慕雪的私人起居室内。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山茶花冷香。与外面的肃穆威严不同,这里的陈设温馨而雅致,实木书架上摆满了法学与经济学书籍,米白色的羊绒地毯铺满了地面。
林峰坐在真皮沙发边缘,上身的衬衫已经褪下一半,露出精壮结实的后背。
在右肩下方至肩胛骨处,那片被强酸灼伤的皮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部分新肉刚刚泛起粉嫩的色泽,周围还隐隐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苏慕雪半跪在他身侧的地毯上,手里拿着医用棉签和进口烫伤膏。
看着那块狰狞的伤疤,这位平日里在青州数百万市民面前雷厉风行、冷若冰霜的正厅级市委书记,眼眶悄然泛红,握着棉签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轻颤。
“早麻木了,不疼。”林峰咧嘴笑了笑,想转过头,却被苏慕雪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微凉的药膏带着清苦的气息涂抹在滚烫的伤口上,带起一阵阵刺痛。但紧接着,林峰感到一滴滚烫的泪珠,轻轻砸落在了自己的背脊上。
那温度,甚至比药膏还要灼人。
林峰心头猛地一颤,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苏慕雪没有抽回手,顺从着他的力道,整个人伏在了林峰宽阔厚实的胸膛前。她将温热的侧脸贴在林峰未受伤的胸肌上,听着里面沉稳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呼吸变得温热而急促。
“林峰,有时候我真恨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苏慕雪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在常委会上面对那些老谋深算的狐狸,在南港面对枪林弹雨,在实验室面对泼来的强酸……你总是冲在最前面。你究竟知不知道,每一次接到郑铁军的保密通报,我都怕下一次送来的,是盖着国旗的……”
“慕雪。”林峰打断了她,双臂缓缓收紧,将怀中微微颤抖的温软娇躯揽入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生死危机、理智清醒的状态下,如此用力地拥抱她。
她身上清冽的山茶花香混杂着成熟女性独有的体温,几乎在一瞬间将林峰压抑已久的克制击碎。他低头,借着幽暗的壁灯,看着怀中女人泛红的眼角和娇艳欲滴的唇瓣。
苏慕雪没有闪躲,仰起头,那双平日里满是威严与冷静的凤眸中,此刻盛满了毫无防备的深情与依恋。
林峰不再克制,低头覆上了那抹温软。
苏慕雪的身子猛地绷紧,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修长纤细的双手环过林峰的脖颈,主动回应着这个迟到了太久的吻。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升温,从最初的试探演变成近乎窒息的掠夺与宣泄。体制的桎梏、前途的重压、家族的目光,在这一刻统统被抛诸脑后。
林峰的大手顺着她光滑的背脊滑下,掌心下的肌肤细腻如温玉,惹得苏慕雪情不自禁地轻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
就在两人的理智即将被滚烫的浪潮彻底吞没、林峰的手触碰到她睡袍系带的瞬间——
“咚、咚、咚。”
门外突兀地响起了轻缓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伴随着苏家保姆低柔的声音:
“大小姐,首长让厨房熬的参汤好了,给林副秘书长端上来了。”
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苏慕雪身躯骤僵,猛地从林峰怀中抽离,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她胸口剧烈起伏,俏脸早已熟透如晚霞,原本整齐的乌发微乱地散落在耳畔。
林峰也迅速坐直身子,平复着狂乱的喘息,麻利地拉上衬衫,扣紧了纽扣。
苏慕雪抬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声线恢复平日的清冷:“知道了张姨,先放门口吧,我们看完这份文件就喝。”
“哎,好,你们趁热。”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内重归寂静,但方才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暧昧与情欲,依然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苏慕雪转过身,背对着林峰,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面颊,良久才低声道:“赶紧把参汤喝了,一会儿我让司机送你回专班宿舍。”
林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带着笑意与难以言喻的坚定。
“好。”
走出苏家老宅,深秋的夜风迎面吹来,瞬间吹散了体内的燥热。
林峰坐进车内,刚系上安全带,车窗上的内线红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陈舟的最高加密级别标识。
林峰接通电话,声音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如铁:“说。”
电话那头,陈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林副秘书长,出事了!省电力调度中心刚刚下达了紧急调度令,以电网检修名义,强行削减了轻语集团基地百分之四十的绿电负荷!叶总已经赶去省政府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