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秘书长，南港那块地，邪得很。”
黑色红旗轿车疾驰在江滨快速路上，后座车窗半降，深秋夹杂着水腥味的江风灌进车厢。老疤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闭目揉着太阳穴的林峰。
“怎么个邪法？”林峰没有睁眼，嗓音带着连续通宵后的沙哑。
副驾驶座上的小赵转过身，递过一份加盖了“绝密”印章的调阅件：“林副秘书长，我刚才在专班专网上调了南港货场周边的规划红线。货场西侧这三千亩江滩，在国土部门的数据库里属于省能源集团涉密特种资产储备处。前阵子铁拳帮被清缴，防暴武警的封控线在距离那座拆船厂两公里外就被省属企业的安保人员给挡了回来。理由是……涉密废钢处理，地方行政机关无权干涉。”
“涉密？”林峰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连部委督察组都进得去的高新区，到了汉东省能源集团的江滩，倒成了法外之地。周明海截留轻语集团四成绿电，几百万的电费差价一分不差地漏进了这个无底洞。他们涉的不是国家机密，是捞钱的密。”
车子下了匝道，颠簸感明显加剧。
眼前是一片被高耸铁皮围墙圈起来的荒芜江滩。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在阴霾低垂的天空下如同巨大的钢铁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与焊割铁锈的混合气味。远远望去，浑浊的长江水拍打着江岸，三艘体量惊人的万吨散货船半搁浅在泥泞的滩涂上，船身涂层大面积剥落，宛如三头死寂的史前巨兽。
红旗车刚拐进通往船坞的唯一一条碎石路，前方紧闭的生锈铁门内突然冲出两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车，横亘在道路中央，彻底切断了去路。
车门踹开，二十多个身穿油污连体工装的壮汉跳了下来。这些人手里提着气割枪、撬棍和大铁锤，脸色横肉颤动，眼神里全是长期混迹灰色地带的桀骜与狠戾。
为首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劣质雪茄。正是拆船厂的老板，南港水面上人称“马老四”的马成龙。
老疤踩下刹车，右手本能地滑向腰间。
“老疤，把证件和便携设备带上，下车。”林峰推开车门，面色从容地踏在碎石地上。
深秋的江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衬托出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形。小赵提着沉重的军规手提箱，快步跟在侧后方。
马老四吐掉雪茄，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两步，三角眼在红旗车的省政府通行证上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浓浓的底气遮盖。
“省政府的领导？”马老四双手插在沾满机油的工装裤兜里，下巴微扬，语气冲得像呛人的焊烟，“领导下基层走错路了吧？南港货场在东边，我们这儿是省能源集团特管区。没挂牌子，是因为上头有规矩，保密！”
小赵上前一步，亮出红头工作证：“省政府产业升级领导小组改革专班现场核查，这是常务副组长林峰副秘书长！叫你们负责人出来对接！”
“林副秘书长？”马老四怪笑了一声，身后的二十多个壮汉随之发出哄笑，“甭管什么秘书长，到了这片滩涂，只认省能源集团特种资产处的红头批件！我们这儿正在拆解军工转民用的涉密化工特种船，船舱里有强放射性残留物和高压剧毒容器！地方干部擅自闯入，要是辐射超标断子绝孙，或者吸了毒气当场暴毙，我马老四可负不起责任！”
话音未落，马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头文件，在林峰眼前晃了晃，根本不给细看的时间：“白纸黑字，盖着省能源集团特产处的鲜章！识相的，赶紧倒车回你的省府大院，别在这儿找不痛快！”
林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越过马老四的头顶，落在那三艘半沉的铁壳船上。
平静，深邃，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马老四被这眼神盯得心底莫名一慌，恼羞成怒地向后打了个响指。
“呜——！”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柴油机轰鸣，旁边一台老式重型履带吊车猛然开动！锈迹斑斑的长臂骤然甩出，一块足有五吨重、边缘锋利如刀的报废船体钢板被钢丝绳吊着，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悬停在了红旗轿车的正上方！
钢丝绳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只要操纵杆稍微松动，这辆薄皮轿车和车旁的三个人，瞬间就会被砸成一摊肉泥！
“哎呀，这老设备年久失修，刹车皮打滑！”马老四脸上满是狰狞的戏谑，言语间是不加掩饰的死亡威胁，“领导，这铁疙瘩要是掉下来，可是工伤意外。省城路远，趁天没黑，赶快走吧！”
小赵脸色煞白，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林峰却连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他微微侧首，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小赵，测。”
“是！”
小赵咬紧牙关，迅速打开手提箱，掏出两台高精度军工级仪器。
一台是便携式高灵敏辐射检测仪，另一台是超视距多光谱热成像巡检仪。探头对准不远处的铁壳船舱，仪器屏幕上的数值瞬间刷新。
马老四眼皮一跳，正要示意手下上前抢夺设备，耳边突然掠过一道极为尖锐的破空声！
一直宛如雕塑般立在林峰身侧的老疤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迟疑，老疤的身形犹如猎豹扑食，在泥泞地面上蹬出一道泥花。二十多名手持器械的壮汉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未完成，老疤便已穿透人墙，砂锅大的铁拳结结实实砸在吊机驾驶室外的铁梯立柱上！
“砰！”
臂粗的钢管立柱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变形！
吊机司机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踩死刹车。老疤顺势借力凌空一拧，大手如铁钳般扣住马老四的右肩关节，狠狠往下一掼！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马老四庞大的身躯被老疤单手掀翻，整张胖脸重重砸在红旗车的引擎盖上，鼻血飞溅，将乌黑的机油涂抹得一片狼藉！
周围二十多名手持撬棍的打手瞬间红了眼，怒吼着要冲上来：“草！放开四爷！”
“动一下，废了他。”老疤单膝死死顶住马老四的后腰，反手从腰间抽出黑色甩棍，合金锁扣弹开的“咔哒”声在江风中格外清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扫过全场，退伍特种侦察兵滔天的凶煞之气骤然爆发，生生将二十多个亡命徒逼停在三步之外。
“林峰！你他妈敢动老子？省能源集团刘总是我亲表舅！”马老四趴在引擎盖上，半边脸被压得扭曲变形，依然嘶声力竭地叫嚣，“老子有省属国企涉密批文！你们这是非法侵入国家特种设施，是泄密，是违纪！”
林峰迈步走到引擎盖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马老四刚才甩出的红头文件捡了起来，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红色印章上。
“编号：hNY-tc-2018-09。”林峰念出公章下方的一串极小代码，声音冰冷，“根据省国资委第十四次体制改革通报，省能源集团特种资产处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整建制撤销，合并入资产运营部。原印章已于前年四月十二日由省纪委监委与国资委联合销毁，并向全省下发了公章作废通报。”
林峰随手将那张废纸拍在马老四满是鼻血的脸上：“拿着两年前就作废的假公章，占着三千亩国有划拨土地，阻挠省政府专班执法。马老四，你嘴里哪句话是真的？”
马老四浑身一震，嘴唇哆嗦起来，眼底终于浮现出惊恐。
这个年轻的副秘书长，怎么可能连省属国企两年前内部撤销一个处室的公章编码都一清二楚？！
“报……报告副秘书长！”小赵举着两台仪器快步走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检测结果出来了！厂区整体辐射值为零点零八微西弗每小时，完全是汉东沿江的天然本底辐射，根本没有任何放射性物质！”
小赵将热成像屏幕直接怼到马老四眼前：“但是！这三艘外表伪装成废钢的万吨铁壳船内部，探测到超过四十个极高温热源节点，船底冷却进水口的水流速度高达每秒六立方米！船舱核心区域全部维持在二十二度恒温，里面装的绝不是废铁！”
林峰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剥开这层伪装：“船舱吃水线只有三米，空船进港却始终不沉。里面改装的，是一座拥有上万张算力显卡的地下虚拟货币矿场，以及三条未经海关报备、非法提纯走私高纯度工业硅的微型产线吧？”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彻底将马老四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他趴在引擎盖上，眼神涣散，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三艘船在江滩上趴了整整三年，借着省能源集团的涉密招牌，连东陵海关和沿江经侦都绕着走。这帮人到底是什么魔鬼？仅凭几台仪器和几眼观察，居然把藏在三层钢板地下的绝密勾当给翻了个底朝天！
林峰没有再看瘫软的马老四一眼，转头看向小赵：“通知省公安厅郑铁军，调水警支队封锁江面航道；通知海关缉私局，以涉嫌重大走私和非法占用国有土地立案；让陈舟带网络取证组，二十分钟内登船接管全部服务器，物理切断所有外网链路！”
“是！”小赵抓起加密通信终端，迅速下达指令。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哨船见势不妙，马达发出剧烈的轰鸣，船头掉转，仓皇向外江逃窜，同时无线电发报机疯狂闪烁，将现场失控的警报传回省能源集团总部。
省能源集团三十八层高管办公室内，必然已经炸开了锅。
老疤一把将马老四从引擎盖上拽起来，粗暴地拧过双手，用高强度尼龙扎带死死反绑，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后备箱。
就在被塞进车厢的瞬间，面如死灰的马老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他顶着满脸的血污和泥水，死死瞪着林峰，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沙哑而阴毒的冷笑：
“姓林的……你别狂……你以为你赢了？”
林峰脚步一顿，侧过脸。
马老四喘着粗气，三角眼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铁壳船里……锁着省重工和省能源两百名下岗工人的全部人事档案和安置补偿金协议！你今天要是敢封船……明天这两百个老绝户就会带着汽油瓶，去省委大门口把你生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