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兴源应了一声，他在钟槿之前，是门里最小的，现场被师父抓住考教，也不为难。
他平日开方最讲究辨证周详、配伍缜密。听了这话，便和钟槿一前一后转到诊案边，各自研墨落笔。
钟槿下笔很快，几乎没怎么犹豫，寥寥几味药便落定，思路清晰单一。
宋兴源则想得更久一些，斟酌再三，写下了一长串药材，考虑得更为周详——既顾到肿瘤压迫，又想着调理病人十多年病躯里落下的种种不协，脾肾、气血、经络，一并兼顾。
两人各开一方，呈到叶老面前。
叶老先拿起宋兴源的方子，逐味看过去，微微点头：“考究，周全。你把病人身上这点不协，都考虑进去了，脾、肾、气血、经络，面面俱到。这方子，是用心的。”
宋兴源略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应声，便见叶老又拿起钟槿的方子，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动，随即点头，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提笔，在钟槿的方子上，稳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兴源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等病人被送走，病房里只剩师徒几人时，他才终于按捺不住，斟酌着开口：
“师父，恕弟子直言——我觉得，我比师妹的方子，考量得更详尽些。”
“我知道，你把病人身上十多年落下的诸多不协，都调理进去了。”叶老靠在椅背上，缓缓道，“这本身没有错。”
“那……为何师父最后还是签了师妹的方子？”宋兴源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却没有不服，是真心想求教。
叶老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先说说，病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宋兴源一愣，想了想道：“腰以下酸胀肿痛，躺下翻不了身，坐下屁股胀痛难忍，又站不起来……”
“他每日在经历什么样的病痛折磨？”叶老又问，“你替他想过没有？”
宋兴源沉默。
“大夫，永远不是一个炫耀技术的行当。”叶老缓缓道，“你的首要职责，是帮病人解决病痛。……小七用药猛，只攻一点。
肿瘤压迫神经，病人现在最难受的就是那份压迫带来的疼痛不适。
这个时候，什么脾肾、气血、经络，都是次要的。叫他觉得舒服了，痛苦减轻了，大夫才算做到合格了。”
有了良好效果，才有接下来病人积极配合，有信心继续治疗的根本。
他顿了顿，续道：“即便要为此付出一点别的代价，比如用药猛，可能对肾的负担重一些——这也是值得的。病人先松快了，后面再重新调理回来便是。
你那个方子周全，但周全的方子，药力分散，往往样样顾到，样样都不够劲。
病人眼下最需要的，是有一味药，能实实在在地把他这份折磨压下去。”
宋兴源恍然大悟，良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着几分明悟：“弟子明白了，我从前开方，总想着面面俱到，把病人身上能调理的都调理一遍，却没想明白，大夫看的是病，更是人。
病人正难受着，你跟他讲调理，讲长远，他都听不进去。先把他眼前这份痛苦解了，他才信你，才愿意把身子交给你调理。”
“就是这个理。”叶老欣慰地点头，目光落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钟槿，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小七这点，比你们几个都通透。她不开一堆药去补，去调，只挑最要紧的那个症结，用猛药把它破开。这在旁人看是胆子大，其实是她看得准——知道病人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钟槿微微躬身：“师父过奖了，我只是想着，病人来一趟不容易，他坐在这儿，每多疼一刻，都是煎熬。能先让他舒服一点，让他觉得这趟没白来，比什么都重要。”
叶老点头，又对宋兴源道：“兴源，你回头好好琢磨琢磨这个理。
你的方子功底不差，缺的是这份取舍的魄力。小七用药，取的是个‘准’字；你要学的，也是这个‘准’字。”
宋兴源郑重应下，看向钟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服：“小七，你这手，我得好好学。”
钟槿摇摇头：“师兄客气了，我不过是走得急了些，很多地方还不周全，还要多向师兄请教。”
叶老看着师门里这相互切磋的一对，心头畅快，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钟槿道：
“小七，这个病人，我跟他约好了。每周周末都过来复诊，我让他固定这个时间。往后这段日子，你也跟着一起看，把他的病，当成一个课题，好好跟到底。”
“好，师父。”钟槿应道。
窗外秋光正好。
病房里，叶老、钟槿、宋兴源师徒三人，就着一个椎管马尾区复发肿瘤的疑难病例，你一言我一语，把这疗程的路子，一点点厘清。
肿瘤能不能控制住，谁也不敢打包票，可至少，病人的痛苦，从这一剂猛药、这一副针开始，有了松动的指望。
对一个饱受十年折磨的病人来说，这就比什么都金贵。
深夜，钟槿回到住处，没有急着休息，先翻出今天给那位椎管马尾区肿瘤病人开的方子，重新看了一遍。
她指尖沿着几味药一一划过，心里默默推演：全蝎、蜈蚣通络搜剔，直攻椎管内深伏的瘀结，正是破开肿瘤压迫的那一路；可这两味性子峻猛，病人十多年病躯，脾胃气血早已亏耗，若是药力走得太急，反倒耗损正气。
她提笔，在方子旁又添了几笔，斟酌再三，把一味固护中焦的药的剂量，轻轻往上调了一分。
“以攻为主，但也不能不顾后路。”她放下笔，自语道，“攻要攻得准，守要守得住。病人疼了这些年，能松快一分，是一分；可根基也不能垮，垮了，后面的路就走不动了。”
她又取出一张纸，把下周复诊时要问的几个细节一一记下：夜间痛感轻重、翻身的困难程度、大小便的感觉有没有变化、下肢有没有一丝一毫的自主反应。
复盘，是她精进自我的不二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