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示意柏睿把片子接过来摊在诊桌上，一边翻看影像，一边继续问诊：“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开始是什么诱因？”
“最早是半年前，一次熬夜赶毕业设计之后。”柳珊喘了口气，“一开始只是隐隐酸胀，以为是腰肌劳损，去骨科拍片子，腰椎没事。
后来疼得越来越重，做腹部彩超、全腹 ct，消化、泌尿、妇科全都查了。所有脏器形态看着都正常，没有结石、没有囊肿，没有肿瘤。”
女孩母亲在一旁红着眼插话：“我们省内大医院都跑遍了，各种抽血化验，指标基本全都正常。
有的医生说我女儿是躯体形式障碍，说是心理问题，开了抗焦虑的药。吃了两个多月，一点用没有，疼一点没减轻，还头晕恶心，胃口彻底垮了。”
“心理问题？”钟槿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片子，“疼痛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单纯心理干预，压不住这种器质性痛感。”
她伸手：“来，我搭脉，你把右手伸过来。”
柳珊缓缓伸出手，钟槿三指搭在腕脉上，凝神静气。
片刻，又换左手，心里有了底子。
紧接着伸手，轻轻按压她右侧季肋、腰腹、髂骨一带，一边按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这里疼？”
“嗯！就是这里，一按，牵扯到后腰一起疼。”柳珊身子猛地一颤。
“大小便正常吗？经期有没有异常？”
“月经会痛经加重，大便经常不成形，容易胀气。”
钟槿收回手，目光扫过桌上一叠厚厚的影像报告。
所有西医影像，脏器轮廓完好，没有占位、结石、炎性渗出。
这也是为什么一圈科室转下来，西医没有明确诊断，最后只能归类到功能性疼痛或者心理源性疼痛。
柏睿站在旁边，低声翻看报告，心里也纳闷：所有客观检查全部阴性，病人却持续剧烈疼痛，这就是临床最难啃的一类疑难杂症。
钟槿看向柳珊，缓缓开口：“西医的影像，看的是实体脏器，有没有长东西、有没有破损出血。
但你的问题，不在脏腑实体上，是筋膜、络脉长期拘急痉挛，气滞夹着湿瘀，卡在腰腹筋膜间隙。
筋膜持续牵拉，刺激局部神经，所以持续疼痛。这种软组织筋膜层面的问题，普通 ct核磁，很难捕捉到。”
柳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漂泊许久终于有人听懂她的痛苦：“钟大夫，真的找到原因了？是筋膜软组织神经疼？
之前好多医生都说，片子没事，我就是没病，让我别多想。可疼是真的，我不是装的。”
“我信你。”钟槿点头，语气笃定，“很多人误解，检查报告没异常，就是没有病痛。用中医角度来看，
人体筋膜网络遍布全身，一旦长期劳损、气机郁结，筋膜挛缩，就会形成无形的‘结’，牵拉神经，持续产生痛感。熬夜、压力大是导火索，本身肝气郁滞，脾虚生湿，湿瘀缠在筋膜络脉，久了就持续拘紧。”
柳珊父亲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问道：“那这个能治吗？我们跑了这么久，都快绝望了。”
“可以治，但周期会偏长。”钟槿不夸大疗效，实话实说，
“这个不是吃三五天药就能彻底消掉的。一方面内服汤药，疏肝健脾、化湿通络，把体内湿瘀慢慢化开，松解络脉；另一方面配合针灸，重点松解腰腹、胁肋的筋膜痉挛点，内外同调。”
柏睿在一旁快速记录，小声提问：“小师叔，这种筋膜源性慢性疼痛，常规针灸取穴，是不是单纯取局部阿是穴？”
“只扎痛点治标不治本。”钟槿侧头跟柏睿讲解，“病根在肝脾，肝气不舒，筋膜失于濡养，就容易挛急；脾虚生湿，湿浊停在筋膜缝隙，气血走不动，瘀堵就形成。
所以取穴要远端配穴，疏肝调脾，再配合局部松解，双管齐下。单纯扎疼痛位置，暂时缓解，过几天又复发。”
她转回看向柳珊母女：“我先给你开七剂汤药，每日一剂。
针灸今天就可以安排，一周三次。服药期间，有两点必须严格遵守。第一，绝对不能熬夜，十一点前入睡，熬夜会直接加重筋膜拘挛；第二，少生闷气，情绪郁滞，肝气一堵，药的效果直接减半。”
柳珊咬着嘴唇：“我尽量控制，之前写论文压力大，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个病，一半是药，一半是养。”钟槿提笔写方，“服药一周之后过来复诊。咱们看疼痛减轻程度，看睡眠、二便情况，再调整方子。如果调理过程中，疼痛突然加重，不用等到复诊时间，随时过来。”
女孩母亲连忙道谢：“太好了钟大夫！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没想到今天就有方案了。”
“先别急着道谢，咱们一步一步来。”钟槿把药方递过去，又叮嘱柏睿，“带家属去缴费，预约针灸时段。片子留在这里，我抽空再细看一遍。”
“好。”柏睿应下，带着一家三口离开诊室。
门关上，诊室再度安静。柏睿折返回来，带着几分感慨：“小师叔，这种所有影像学检查全阴性的慢性疼痛，临床最容易误诊成心理疾病。很多患者来回奔波，求医无门。”
“这就是中西医看待人体的差别。”钟槿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西医看有形的脏器病灶；中医看气血、经络、筋膜这些无形的联系。不是片子没异常，人就没有病痛。临床很多疑难杂症，就卡在这道认知鸿沟上。”
中午的看诊还算顺利，在十一点结束，她接到了专硕导师的通知，前往普外一趟。
普外副办公室，窗明几净，主任医师李岸的桌上摞着一沓病历和一叠没看完的文献。
钟槿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岸正伏在案前批改一篇带教学生的手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眼，放下笔，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李老师。”钟槿规规矩矩坐下，背挺得直。
李岸没有马上说话，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隔着镜片，在钟槿脸上多停了两秒。
这学生，他平日里确实没怎么费过心——她安静，少事，交代的任务都完成得妥帖，从不给他添麻烦，以至于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个老实本分、按部就班等着毕业的规培生。
直到这几日，猛然接到从急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一件比一件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