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病房外的休息隔间，灯光调得偏暖，消去了医院冷白灯管自带的刺骨寒意。
病人抢救成功，嘈杂人群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值班医护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长廊远远飘来，轻得像一阵风。
周晏手里拎着一只哑光深灰的保温盒，脚步放得很轻，不打扰病房内的病人，也免得惊扰到刚卸下千斤重担的医护。
他停在隔间门口，看着钟槿靠在椅背上，指尖还下意识搭在腕间模拟诊脉，淡淡的疲惫映着深沉的夜色，倦意微上涌，连肩背都绷着，这是还没彻底松下来。
“钟槿，先吃些东西，休息一下。”他开口轻唤，声音压得低，
保温盒往旁边的小方桌上轻轻一放，盒身还带着食物余温。
这是从手术室宣布手术成功，他让助理去打包加急送过来的。
周晏抬手掀开保温盒的卡扣，淡淡的食物香气慢慢漫开，不是重油重盐的大餐，清淡适口，考虑到她长时间高强度手术，胃里不耐受油腻，
“整场抢救耗了这么久，你术前就只垫了一条巧克力，外加两个水煮蛋。一场大手术，体力透支太厉害，必须补充能量。”
钟槿闻言才缓缓回神，抬眼看向保温盒，长长松了一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高度集中精神数小时，神经一直紧绷，直到此刻，那种脱力感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麻烦你了。”她声音微微沙哑。
“谈不上麻烦。”周晏拉开对面椅子坐下，目光下意识扫过隔间的方向，透过玻璃窗，能隐约看见重症病房里躺着的林旭。
他眼底掠过一层浓重的怅然，那是属于对熟悉兄弟的牵挂，
“林旭和我家也是世交，我和他打小一个大院长大，这次出事，大家都吓着了。所有专家都判定没把握，所有人都不敢接这个手术，是你站出来，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钟槿脸上，这份感激之外，还有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只当是感念她给自己看诊解决大困扰，又救了兄弟，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冷静坚韧，临危不乱，叫人没办法不放在心上。
“林旭命大，足够幸运，能遇上钟医生！”
“换别人，今天这一关根本跨不过去！”那一身枪伤，体内弥散铁砂，今天过来支援的人，没人敢上台。
“但钟槿，不光手术做得漂亮，术后内外兼顾的养护法子，更是闻所未闻。能把垂危的体征稳稳托住，真是奇才。”
几句议论飘进耳朵里，周晏侧耳听着，没有插话，转头看向钟槿。
“外面他们说得没错。”他语气很沉，“能遇上你，是林旭的运气。换做别的场合，这条命，留不住。”
钟槿打开保温盒，里面是清炖鸡汤，配了一小份蒸软的山药，还有一碟清炒嫩青菜，主食是温热的小米粥。
搭配简单，却足够快速补气血，显然是特意叮嘱过店家，少油少刺激。
她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淡淡开口：“是伤者求生意志强，再加上送医还算及时，不是我单方面的功劳。
手术风险依旧很大，只是暂时闯过最致命一关，后面漫长的调养才是重头戏，不能掉以轻心。”
周晏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模样，连续鏖战之后，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可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他心里那份牵挂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只归结为——感激她救了自己最好的兄弟。
“后续需要什么，药材、设备，或者别的资源，你直接跟我说。”周晏的语气很郑重，“你专心做治疗，不用分心考虑其他琐事。”
钟槿抬眸看他，轻轻点头：“好，有需要我会跟你讲。”
“你慢慢吃，不急。”周晏往后靠了靠，没有盯着她吃饭，目光重新落向重症病房的方向，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钟槿说，也像是在跟沉睡的发小说，
“老林，你可得争气，好好休养。钟医生拼尽全力把你救回来，别辜负所有人。”
安静了片刻，他又转头看向钟槿，补充一句，依旧是那种克制又认真的关怀：
“吃完东西，你可以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我今夜在外面守着，病房里有任何监护警报，我会第一时间叫你”
他自己并未察觉，比起单纯感谢救命恩人的客气，他下意识惦记她的体力、她的休息，事事都先考虑她会不会劳累。
这份在意，早已超出普通合作伙伴，也超出单纯感念恩情的范畴。
只是此刻周晏自己还分辨不清，只当，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旭，因为这份过命的兄弟情。
“多谢。”钟槿淡淡应下，低头继续小口进食，温热的粥缓缓落进胃里，一点点驱散长时间手术积攒下来的寒意与疲惫。
“病人每隔两小时要给鼻腔换药，顺带施针，我闭眼缓缓就行！”盯到明天病人真正醒来，才是彻底脱离危险。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刚好十二个小时。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低缓平稳，林旭静静躺在病床上，呼吸绵长，体表外敷的化瘀生肌药膏昨夜已经换过一轮。
钟槿换上无菌手套，托着针囊走到床边。
“换药，准备行针。”
一旁陪护的杨女士，也就是林旭母亲，立刻攥紧衣角，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儿子的脸，呼吸都放轻了。
这十二个小时，她强按着钟槿之前的叮嘱回家小憩了片刻，天没亮就又赶回病房，一夜心神悬着，眼底布满红血丝。
钟槿指尖捏起毫针，取穴快而稳，几针依次落于百会、气海、足三里，还有几处助阳固本的要穴。
针体轻轻捻转，力道由浅入深，意在提振一身阳气，催动气血上行。
随着捻针，肉眼可见的变化慢慢出现。
林旭原本一动不动的眼睑，忽然极细微地颤了颤。
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是眼皮连着睫毛，一下，又一下，轻轻翕动，像是被困在厚重黑暗里的人，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掀开眼前那层帷幕。
“动了！他眼皮在抖！”杨女士声音猛地压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差点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下，怕惊扰到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