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槿手上捻针的动作没有停，目光落在林旭面部，沉稳开口吩咐：“杨女士，叫他。试着跟他说话，他现在意识在苏醒的边缘，建立刺激他对外界的感知。”
“哎，好，好！”杨女士喉头滚动两下，俯下身，凑到林旭耳边，声音又轻又哽咽，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
“小旭，小旭……睁开眼看看妈，妈在这儿呢。”
她轻声唤了两遍，林旭睫毛颤得更频繁，可双眼依旧紧紧闭着，没能睁开。
杨女士的声音陡然一变，压抑的情绪绷到临界点，又疼又委屈，带着强装出来的厉色，哑着嗓子用力骂道：“你个不孝子！当初出门执行任务，答应过我们平平安安回家，你看看现在！
难不成真打算让你爸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林旭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眼睑剧烈地颤动，甚至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微弱的气音，像是想要回应。
钟槿手上捻针的力度配合，凝神感受着他腕间脉象的起伏，嘴角极淡地松了一丝。
“有反应了。”钟槿轻声道，“听觉已经接收到你的声音，心神正在冲破昏沉。阳气提上来了，不要停，继续跟他说说话，挑他熟悉的事情讲，不用一直重复一句话。”
站在病房后侧的周晏，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整个人也不由得绷紧脊背，目光牢牢锁在病床上面。
他和林旭从小一起长大，兄弟多年，昨晚眼睁睁看着兄弟九死一生，悬着的心到此刻依旧没有落地。
林母擦了擦眼角淌下来的泪，换了口吻，不再是方才带着嗔怪的质问，絮絮地说起家常。
“还记得去年过年，你非要拉着你爸包饺子，馅放多了盐，咸得一家人直喝水。你还嘴硬说味道正好……小旭，家里都等着你回去。任务是要完成，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的事儿还没完成，先别去当烈士。”
林旭的手指，放在被子底下，忽然微微蜷了蜷。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轻轻上扬一小截，平稳依旧，没有任何危象。
“钟医生，你看他手！动了！”陪护护士小声惊呼。
钟槿微微颔首，缓缓将毫针依次起出，动作轻柔有序。
整套提振阳气的针法结束，她抬手，再次搭住林旭的腕脉细细体察。
黑暗漫无边际，像沉在幽深冰冷的水底。
林旭意识漂浮在混沌之中，耳边断断续续飘来遥远的人声，忽远忽近。他像是一个独自在无尽黑夜里跋涉的人，前方遥遥透出一缕微光，那光就在不远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拼命想抬脚奔过去，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任凭怎么使劲，身子都动弹不得。
心头焦灼翻涌，胸口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股清锐的刺痛顺着经脉直窜脑海，像是一针刺破厚重的迷雾。短暂的痛感一闪而逝，紧随其后，混沌昏沉的脑子骤然清明几分。
眼睫轻轻颤了数下，他费了极大的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不算刺眼，慢慢落入视野，模糊的人影一点点对焦。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张他刻在心底、日夜惦念的脸。
“妈？”
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就这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击溃了林母所有强撑的冷静。她俯在病床边，一直压抑的泪水轰然决堤，紧紧攥住儿子微凉的手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喜极而泣：“妈在呢！小旭，妈在这里！妈一直在！”
病房门外等候多时的一行人听见这一声呼唤，再也按捺不住。门被轻轻推开，十多个人陆续走了进来，省厅的领导、院里的几位主任、还有他往日的战友，一股脑围到床边。
此起彼伏的问话交织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可所有人眼底翻涌的惊喜与动容，一模一样。
“醒了！真的醒过来了！”
“太好了，总算熬过来了！”
“万幸，真是奇迹！”
嘈杂的声响涌入耳中，林旭涣散的目光慢慢收拢，脑子飞速运转，破碎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来。
旷野里，接连三声枪响，滚烫的剧痛席卷全身，视线迅速发黑，倒下前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清晰无比。
原来那不是梦。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次倒下之后，就再也睁不开眼，再也见不到家人兄弟。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一丝极浅、虚弱却真切的笑意，浮上他苍白干裂的唇角。他想再多说几句，喉咙却干得像冒火，火烧火燎发疼。
他微微动了动嘴唇，用气声艰难吐出两个字：“水……”
“不能喝水！”
清亮的嗓音在身边响起，侧首起针的钟槿，进入林旭的视线。
“忍一忍，后天才能少量进水。大后天，可以试着喝牛奶、小米清汤，先流质过渡，连着喝三天。
等你能够半靠坐起来，才能喝稀粥，再连续养七天。
循序渐进，慢慢恢复，等到能扶着人起身，勉强自己上厕所的时候，饮食就不用严格限制，只记住保持清淡就好。”钟槿语速平稳，条理清楚，
“再坚持一阵子，很快就能一点点好起来。”
林旭转动眼珠，看向钟槿，气息微弱，一字一顿费力开口：“是你……治……”
“什么治啊！”林母在一旁连忙接话，情绪还在激动，抹着眼泪说道，
“那是救命！要不是钟医生出手，你这次真的回不来，我们都要准备你的烈士追悼会了！还不赶紧谢谢钟医生！”
林旭目光转向站在病床内侧、刚刚收完脉的钟槿，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浅浅一笑，气息断断续续：“……谢谢钟医生……”
钟槿方才一直静静搭着他的腕脉，指尖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原本沉弱无根的脉，此刻慢慢回升，由凝滞转为和缓，气血已经慢慢升腾起来，是苏醒之后最好的征象。
“欢迎重回人间！”她抬眼看向林旭，声音平静温和：“先别多说话，耗费元气。
脉象看着不错，苏醒的第一步算是跨过去了。但体内的残瘀、受损脉络修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能大意。”
一旁的周晏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病床上死里逃生的发小身上，紧绷多时的肩背终于缓缓松弛。
眼底压着难以言喻的庆幸，视线不自觉又扫向钟槿。
这个姑娘，真的把从鬼门关里拖出来的人，硬生生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