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這句話從陸行舟嘴里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但效果堪比一顆深水炸彈。
小兕子從姐姐懷里彈了出來。
“好東西？什麼好東西？”
“等天黑了就知道了。”
“現在不行嗎？”
“現在不行。效果不好。”
“為什麼？”
“因為要暗一點才好看。”陸行舟說，“你先把奶茶喝了。”
小兕子咬著吸管，兩只眼楮盯著他，滿臉寫著“我不信你不是在吊我胃口”。
但她還是乖乖端起了杯子。
李麗質坐在沙發另一端，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碎花裙的荷葉邊在她小腿前輕輕晃動。
她沒有追問。
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陸行舟走向儲物間的方向。
他在翻找什麼。
金屬踫撞的聲響。箱子被挪動的悶響。然後是一聲輕微的“ ”，像是什麼卡扣被打開了。
陸行舟從儲物間里搬出來一台白色的方形設備。
比磚頭大不了多少，外殼光滑，正面有一個圓形的鏡片，側面分布著幾個接口和按鈕。
他又拿出一根電源線和一根數據線。
設備被放在了客廳中央的茶幾上，鏡頭對準了正前方那面白色的空牆。
“這是什麼？”李麗質終于忍不住問了。
“投影儀。”
“投……影儀？”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陸行舟把電源線插上，數據線連上平板電腦。
然後他拉上了客廳兩側的遮光窗簾。
厚實的窗簾一拉到底，外面的傍晚余暉被隔絕了大半。客廳里暗了下來，只剩茶幾上那台白色設備的指示燈發著幽幽的藍光。
小兕子下意識地往姐姐身邊挪了挪。
“仙家哥哥，怎麼變黑了？”
“看好了。”
陸行舟按下了投影儀的電源鍵。
“嗡”的一聲輕響。
設備內部的燈泡亮了起來，鏡片里射出一道錐形的白色光柱。
光柱穿過暗沉的空氣，打在了正前方的白牆上。
一個巨大的矩形光幕亮了起來。
接近兩米寬。一米多高。
純白色的光面鋪滿了整面牆壁。
小兕子和李麗質同時瞪大了眼楮。
牆在發光。
那面什麼都沒有的白牆，在發光。
陸行舟在平板上點了幾下，調出了一部動畫電影。
他選了半天，挑了一部畫面好看、沒什麼劇情門檻的自然紀錄片。
畫面是超高清的。
他按下了播放鍵。
白牆上的光幕動了。
浩瀚的海面佔滿了整面牆壁。湛藍色的海水從牆的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波光在牆面上一層一層地涌動。一只座頭鯨從水面下方緩緩升起，巨大的身軀遮住了半面光幕，灰黑色的皮膚上水珠閃爍。
然後它躍出了水面。
幾十噸重的身體騰空而起，海水在它身下炸成白色的碎沫。
它的鰭肢張開，像一對短翅膀。
背景音從投影儀內置的音響里傳出來。
海浪的轟鳴。風聲。鯨魚破水的巨響。
然後是一段悠遠的、低沉的鯨歌。
聲音在客廳的牆壁之間回蕩，像從深海底部傳上來的共鳴。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凝固了。
小兕子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形，奶茶杯停在半空中，珍珠從吸管里滑了回去。
她呆呆地看著那面牆。
看著那頭比整個客廳還大的巨鯨從牆壁里沖出來，帶著漫天水花砸回海面。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李麗質的反應更大。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碎花裙的裙擺被她起身的動作帶起來，荷葉邊晃了好幾下。
她的眼楮死死盯著那面牆。
瞳孔里倒映著那片佔滿整面牆壁的藍色海洋。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嘆。
是恐懼。
那頭鯨太大了。
大到不真實。
它就在牆壁里面。她能看見它的眼楮。它的皮膚上的紋路。它張開嘴時露出的須板。
它在看她。
李麗質的身體繃緊了。
她退了一步，擋在了小兕子前面。
一只手把妹妹護在身後。
天幕前，所有時空同時炸了。
太極殿里。
李世民猛地站起來，龍椅往後滑了半尺。
他看見了那面牆上的巨鯨。
那個畫面太大了。太清晰了。那頭鯨魚的每一道皮膚褶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在動。
它在發出聲音。
它從海面里跳出來又砸回去。
水花濺起的時候，他甚至覺得有水珠要從天幕里飛出來。
“這是什麼術法！”尉遲恭拔刀在手，瞪著天幕上的巨鯨。
“那頭巨獸……被困在了牆壁里？”程咬金的聲音都在抖。
房玄齡快步走到天幕前，瞳孔劇縮。
“不。那不是真的巨獸。”他的聲音在發顫，但判斷依然精準，“那是影像。是仙人用光術將遠方的景象映在了牆上。就像……就像影戲。只是精妙了千倍萬倍。”
“光術？”李世民的聲音低沉。
“陛下請看。”房玄齡指著天幕中那台白色設備，“那道光，是從那個方形器物中射出來的。光穿過空氣，落在白牆之上，便成了畫面。原理與日影無異。但這份精細程度……臣無法想象。”
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的影戲，是用皮影在燭光前晃動。
那個仙人的影戲，是把整片海洋搬到了牆上。
另一個時空。
嬴政緩緩起身。
他走到天幕前方，面對著那頭在牆壁上翻涌的巨鯨，一字一句地開口。
“能在牆壁上映出大海。能讓巨獸在牆中游動。能讓聲音從牆壁中傳出。”
他轉過身，看著滿殿震驚到失語的群臣。
“諸卿。這不是術法。”
“這是仙界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合而為一。”
李斯的笏板掉在了地上。
他沒撿。
又一個時空。
曹操坐在案後，看著天幕上那片藍得不像話的海洋，以及海洋中那頭龐然大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若孤有此物，坐于中軍帳中，便可將千里之外的戰場盡收眼底。”
郭嘉吞了口唾沫︰“丞相，您說的不是此物的用途。您說的是它的上限。”
“這有區別嗎？”
郭嘉不說話了。
客廳里。
那頭座頭鯨已經落回了海面。畫面切換成了水下的視角。
陽光從海面上方透射下來，化成一根根金色的光柱。無數銀色的魚群在光柱間穿梭，密密麻麻，像一面會流動的鏡子。
一只巨大的海龜從畫面底部緩緩游過，鰭肢一劃一劃地拍著水流，姿態從容。
背景音樂變得舒緩了。
大提琴的低音在客廳里回蕩，帶著海洋深處的沉靜。
小兕子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見了那只海龜。
“烏龜！”
她的恐懼消失得比誰都快。
“好大的烏龜！”
她從姐姐身後鑽出來，端著奶茶杯走到牆壁前面。
伸手去摸牆上的海龜。
手指觸到的是粗糙的牆面。
海龜從她的手指縫下游了過去。
小兕子縮回手，看了看指尖。沒有水。
“它不是真的？”她回頭看陸行舟。
“不是。是影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拍下來的畫面，用光投到牆上。”
小兕子“哦”了一聲，似懂非懂。
但她不害怕了。
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牆前面，抱著奶茶杯，仰著頭，看那些魚從她頭頂游過去。
臉上的光一會兒藍，一會兒金。
李麗質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護住妹妹的姿勢。
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但理智告訴她那不是真的。
她慢慢放下手，看向陸行舟。
他靠在沙發上，平板電腦擱在膝蓋上，表情隨意得像在看天氣預報。
對他來說，這大概就像大唐的皮影戲一樣平常。
李麗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坐回了沙發。
牆壁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海底的珊瑚礁在光線下呈現出令人窒息的色彩。鮮紅、明黃、翠綠、靛藍，一簇一簇地鋪滿了海底的岩石。
小丑魚從海葵的觸手間鑽出來，橘紅色的身體上橫著兩道白條。
小兕子指著它喊︰“仙家哥哥！這條魚好漂亮！它叫什麼？”
“小丑魚。”
“它一點都不丑啊？”
“嗯，名字起得不太好。”
小兕子認真地點點頭︰“應該叫漂亮魚。”
陸行舟笑了一聲。
畫面繼續推進。一群海豚從遠處游來，流線型的身體在水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它們在陽光的柱狀光芒中翻轉、跳躍、彼此追逐。
背景音樂的節奏輕快了起來。
小兕子看得手舞足蹈，奶茶杯差點灑了。
李麗質坐在沙發上，沒有說話。
但她的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背靠著沙發靠背，雙手松松地搭在裙面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藍色的海洋上。
那是真實的海洋。
不是畫師的想象，不是詩人的夸飾。
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于這個世界某個角落的海底。
那些珊瑚、那些魚、那些海豚。
它們此刻可能正在某片海域里游弋。
而她，一個大唐的公主，坐在一間海島上的屋子里，看著牆壁上的光影，看見了她這輩子不可能親眼看見的世界。
她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難過。
是一種說不清的震動。
畫面切到了一頭藍鯨。
它的身體佔滿了整面牆壁。
從頭到尾，鋪開來比這間屋子還長。
它在深海中緩緩前行，尾鰭一擺一擺，身體周圍的海水被推開形成無聲的漩渦。
旁白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低沉、沉穩，像一個老人在講述遠古的故事。
李麗質听不懂每一個字。
但她听懂了那個語氣。
那是一種對自然的敬畏。
小兕子忽然轉過頭。
她看著牆上的藍鯨，又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姐姐。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姐姐，仙家哥哥的牆壁里面，住著一整片大海呢。”
李麗質看著妹妹臉上被藍色光影映照的輪廓。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靠在沙發上的陸行舟。
他的側臉也被牆上的光影照成了一半藍、一半暗。
表情很平靜。
像是早就看過了千百遍。
李麗質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背景音樂淹沒。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仙長……這世間，真的有這麼大的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