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培。”
李丽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陌生的。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
她看着那些细细的根须，悬在透明水中轻轻漂荡，像是一群，在溪流里嬉戏的小鱼。
昨日吃的那条鱼，也是活在水里的。
鱼，有生命，能在水中活。
那菜……菜，也能这样吗？
她不是没见过水边生长的蔬菜，但那都是根扎在烂泥里，靠近水边，借水灌溉。
眼前这些，根本就是，直接浸在水中。
没有半粒泥土。
“但是……”
李丽质斟酌了一下，开口。
“没有阳光，它们怎么生长？”
她扫了一眼房间，厚实的墙壁，密封的门，没有任何窗户。
这里，连一缕日光，都射不进来。
陆行舟没有用语言回答她。
他只是，转身走向墙边，抬手，啪的一声，按下了一个开关。
轰——
整个房间的颜色，在一瞬间，变了。
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灯管，同时亮起。
不是白光。
是红色的。
深红色的，暗红色的，交叠在一起，染红了每一片叶脉，每一缕水雾，每一道喘息。
如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晚霞。
如同宫中某年元宵夜，所有红灯笼齐齐亮起时，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将整座宫城都烧得通红的，热烈。
李丽质愣在原地。
她甚至，忘了呼吸。
小兕子仰起小脸，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满室的暗红光芒。
她张着嘴，傻傻地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用一种，充满了孩童式的虔诚与敬畏，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话。
“哥哥……”
“你，造了一个太阳？”
陆行舟失笑。
他蹲下身，与她的视线齐平，指了指头顶那排灯管。
“这叫植物补光灯。”
“植物要长大，需要光来制造养分。”
“外面的太阳，进不来。”
“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小兕子歪了歪脑袋，消化了两秒钟。
然后，猛地，拍了两下手。
“哥哥好厉害！”
陆行舟起身，掸了掸膝盖。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一旁的李丽质脸上。
她站在那片深红色的光里，乌发披散，肤白如雪，被那暖色光晕一染，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轻轻晕开的一抹胭脂。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这些，是三天前就育好的苗。”
他走回操作台，指了指最靠近门口的那几排槽。
“这是生菜，这是菠菜，这边，是小青菜。”
“再过十天到两周，就能收第一茬。”
李丽质跟着他，一格一格地，看过去。
每一个槽里，水都是流动的。
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潺潺声。
“水，也是特别配过的？”
她问。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眸子里，流过一丝，意外的赞赏。
“问到点子上了。”
“对，这叫营养液。”
“植物在土里，能从土里汲取矿物质。”
“没有土，就把这些矿物质，直接溶在水里，让它们，直接喝。”
李丽质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是……用水，替代了土。”
“用灯，替代了太阳。”
“用营养液，替代了地气。”
陆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又弯起了那个嘴角。
一种，无声的，默认。
李丽质盯着那一排排绿意盎然的小苗。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滚烫起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那么从容。
为什么那半颗卷心菜，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危机。
因为——
这里，本就藏着，一座，他亲手搭起来的，绿色粮仓。
【天幕】
大唐，弘文馆。
几位农学博士，正聚在一起，眉头紧锁地，盯着天幕。
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博士，颤着手，指向那一排排泡在水里的菜苗。
“不……不对，这不对。”
“草木生于土，此乃天地之理。”
“焉有……焉有泡在水里，还能活的道理？”
旁边一位年轻学生，凑近天幕，仔细看了半天。
他舔了舔嘴唇，小声开口。
“先生……它，确实活着。”
“您看，叶子，都是绿的，还在长。”
老博士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半天，没发出一个字。
长安城外，某处田庄里。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蹲在自家冬日光秃秃的田垄边。
他抬头，看着天幕里，那片，不需要土，不需要太阳，就能生长的翠绿菜苗。
鼻子，酸了。
“若是……若是能有这仙家手段……”
“老汉，这辈子，就再也不用，为青黄不接发愁了。”
他说完，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抹眼角。
孤岛上。
陆行舟回身，看向窗外。
天色，依旧是铁青的，压沉沉的。
寒流，还没有撤退的迹象。
“大概还有多少天，能撑过去？”
李丽质跟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茫茫的白。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操作台，沉吟了一下。
“柴油，还能撑七到十天。”
“蔬菜，十天后有第一茬。”
“海鲜和蛋白质，冰层下面多的是。”
“时间刚好，卡得死死的。”
他说“死死的”这三个字时，语气，非常平静。
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李丽质的心，却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如果，柴油撑不到那个时候呢？”
她问。
问完，她自己，也没料到，自己会问这句话。
陆行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
却又，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笃定。
“撑得到。”
“我说撑得到，就撑得到。”
三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解释，没有论证。
就是，这么笃定。
李丽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