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见底。
小兕子抹了抹嘴，目光锁定了碗里的玉米段。
金黄色的玉米粒饱满圆润。
在高压锅的炖煮下，每一颗都软糯得像是要化开。
表皮微微绽裂，露出内里浅黄色的淀粉质地。
她双手捧起一截玉米，凑到嘴边。
小地咬了一口。
“——！”
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甜的！”
她惊喜地喊出声。
“哥哥！这个黄色的棒子是甜的！”
“那叫玉米。”
陆行舟笑着纠正。
“比蜜糖还甜！”
小兕子一口接一口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玉米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滴在桌上。
她完全顾不上。
李丽质也拿起了一截玉米。
学着妹妹的样子，小口咬下。
入口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软。
糯。
甜。
带着一股清新的谷物香气。
和汤汁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层次分明又和谐统一。
她不由得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
陆行舟撑着下巴看她。
李丽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进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陆行舟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他把大部分排骨和玉米都拨到了两姐妹碗里。
自己就着半碗汤，慢慢喝。
李丽质吃到一半，忽然发现了这一点。
她停下了筷子。
看了看陆行舟面前近乎空荡的碗。
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
眉头微蹙。
“你怎么不吃？”
“吃了啊。我喝汤就行。”
“骗人。”
李丽质声音轻，但语气笃定。
“你把肉都给了我们。”
陆行舟一愣，笑了笑。
“我饭量小。”
“你比我们高出一个头。”
李丽质看着他，目光认真得有些较劲。
“饭量怎么可能比我们小。”
陆行舟被她噎了一下。
得这姑娘虽然平时矜持，但较真起来一点不含糊。
“行，那我也吃。”
他伸出筷子去夹排骨。
然而——
“啪。”
一块排骨，被人抢先一步夹起，稳落在了他的碗里。
陆行舟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
李丽质已经收回了筷子，目光落在自己碗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耳尖的红色，出卖了一切。
“……你烧的饭，自己也该多吃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高压锅散热的嘶声掩盖。
陆行舟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肉炖得酥烂，骨肉几乎分离。
是整锅汤里最大的一块。
他忽然觉得。
这块排骨，比他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香。
“……谢了。”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李丽质没有抬头。
但嘴角弯了弯。
小兕子这时候终于啃完了第二截玉米。
她满手油光，抬起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姐姐给哥哥夹肉了！”
她兴奋地拍了拍桌子。
“像娘亲给父……像娘给爹夹菜一样！”
差点说漏嘴。
李丽质的脸瞬间涨红。
“胡说什么！”
“可是姐姐确实——”
“吃你的玉米！”
小兕子缩了缩脖子，老实实低头啃玉米。
但偷抬眼，冲陆行舟挤了挤眼睛。
陆行舟被这小丫头逗得差点笑出声。
他忍住了。
低头喝汤。
但嘴角那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幕】
这一幕，看似寻常。
却在万朝引发了一场地震。
不是因为科技。
不是因为神器。
而是因为——
长乐公主，主动给仙人夹了菜。
大唐。
立政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天幕中那个低头含笑的少女。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很、复、杂。
“观音婢。”
“嗯。”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丽质给那小子……夹菜了。”
“嗯。”
“主动的。”
“嗯。”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又呼出来。
再吸一口。
“朕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涩。
“丽质从小到大，从未给任何男子夹过菜。”
“包括朕。”
长孙皇后抿唇笑了。
“陛下，丽质给您布过菜。”
“那是礼数！”
李世民一拍扶手。
“和这个一样吗！你看她那表情！那耳朵！”
“那分明是——那分明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又或者。
他不愿意找。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温柔。
“陛下。”
“干什么。”
“丽质是在照顾他。”
“朕看到了！”
“她心疼他一个人把肉都给了孩子们。”
“朕说了朕看到了！”
“这说明——”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很柔。
“——那位仙人对丽质和兕子，是真心实意的好。”
“否则丽质不会心疼他。”
李世民张了张嘴，又合上。
再张嘴，又合上。
像一条被拍上了岸的鱼。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长孙皇后说的是事实。
那个仙人——不，那个男人。
他把所有的排骨都拨给了两个女孩。
自己只喝清汤。
他给小兕子盖毛毯、揉脑袋、哄她睡觉。
他让丽质学洗菜，没有嘲笑她的笨拙。
他在丽质被高压锅吓到时，没有趁机揩油。
甚至——
两次差点亲上去，都是他自己退开的。
李世民闭上了眼。
许久。
他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天幕上。
那个男人正低头吃着女儿夹给他的排骨。
嘴角带着笑。
不是得意的笑。
不是轻浮的笑。
是一种——被人在意之后，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哼。”
李世民重哼了一声。
“就算如此，也别想轻易娶朕的女儿。”
长孙皇后笑着没接话。
但她的眼底，分明写着四个字——
口是心非。
……
大秦。
嬴政看着天幕中三人围坐吃饭的画面，沉默了许久。
“李斯。”
“臣在。”
“你说——那仙人，当真只是个凡人？”
李斯一愣。
“陛下何出此言？”
“他有通天彻地的神器。”
嬴政缓缓开口。
“有驱寒避雪的居所。有点石成金的厨具。”
“可他吃饭的时候——”
“把肉都让给了两个孩子。自己喝白汤。”
“这不像仙人。”
嬴政的目光深沉。
“这像一个……父亲。”
李斯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嬴政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天幕中那张暖黄灯光下的餐桌。
眼底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
科考站。
晚饭结束。
陆行舟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兕子已经困得东倒西歪。
她趴在桌上，小脸枕着胳膊。
嘴角还挂着一粒玉米碎。
“行了，小猪。”
陆行舟擦干手，把她打横抱起。
“又睡了。”
小兕子迷迷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
“哥哥……明天还喝那个白的汤……”
“行。”
“还要吃甜棒子……”
“叫玉米。”
“玉……米……”
尾音消散在均匀的呼吸里。
陆行舟把她放到小床上，拉好被子，调暗了那一侧的灯。
回到客厅时，李丽质正站在厨房里。
她面前的水槽中，放着三只碗和几双筷子。
水龙头开着，水流细小而温顺。
她正在——洗碗。
动作生疏。
笨拙。
但认真得不像话。
每一只碗都翻来覆去冲了好几遍。
陆行舟倚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就那么看着。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安静。
挽起的袖口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水珠溅在她指尖上，晶莹剔透。
很奇怪。
陆行舟见过很多好看的画面。
极光。
冰川。
深海。
日落。
但此刻，一个笨手笨脚洗碗的女孩——
竟然比那些都好看。
“洗得挺干净。”
他开口。
李丽质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她稳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何时来的？”
“一直在。”
“为何不出声？”
“怕打扰你。”
陆行舟笑着走过来。
“你看起来很享受。”
“谁享受洗碗了！”
李丽质把最后一只碗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陆行舟递过一条干毛巾。
她接过，擦干了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厨房不大。
灯光昏黄。
空气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余香。
李丽质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
抬起头时，对上了陆行舟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眼底带着一种柔和的、淡的笑意。
不说话。
就只是看。
李丽质的心跳又乱了。
她飞速移开视线。
“我……去看兕子有没有踢被子。”
“她刚睡下，不会那么快踢。”
“那我也要去看。”
她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他的瞬间——
“今天的汤。”
陆行舟忽然开口。
李丽质脚步一顿。
“谢你夸好喝。”
他顿了顿。
“也谢谢那块排骨。”
李丽质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只留下一句飘在空气里的、几乎听不见的回答：
“……本就是你该吃的。”
陆行舟靠在灶台边，听着她略显慌张的脚步声远去。
他低下头。
笑了。
轻轻的。
无声的。
窗外，月色如水，白雪无声地反射着冷光。
窗内，暖气管道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一夜，格外安静。
也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