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质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塌了。一整套从小到大构建起来的东西。像积木一样。从底部被抽掉了一块。
然后整个垮了。
天圆地方。天命所归。皇帝是天之子。大唐是天下之中。
全部。
没有一条是对的。
她坐在沙发上。水杯放在茶几上。一口没喝。
小兕子还在缠着陆行舟问东问西。
“那月亮呢？月亮里有嫦娥吗？”
“没有。月亮是一块大石头。表面全是坑。”
“啊——那玉兔呢！”
“也没有。”
“那吴刚呢！桂花树呢！”
“都没有。月亮上没有空气没有水。什么都活不了。”
小兕子嘴巴瘪了。
“哥哥把兕子的故事全毁了。”
“不是毁了。是给你换一套更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比虚构的精彩一百倍。”
“可是兕子喜欢嫦娥……”
“那你把嫦娥当故事听就行。好故事不需要是真的。”
小兕子想了想。勉强接受了。
她跳下凳子跑去找她的画册了。
客厅里只剩李丽质和陆行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保持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的水没喝。”
“不渴。”
“你刚才说要水的时候渴了。现在不渴了。说明你在走神。”
“……”
“还在想天命的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丽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些话。如果被大唐的人听到了。会怎样。”
“会怎样。”
“会天下大乱。”
陆行舟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为什么。”
“因为……如果天命是假的。那皇帝的权力从哪里来？百姓为什么要听朝廷的？秩序靠什么维持？”
“靠制度。靠法律。靠契约。靠让老百姓活得好。不靠天命。”
“但百姓信天命。”
“百姓信天命。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真相。而且。大部分百姓其实不在乎天命不天命。他们在乎的是今年的粮食够不够吃。明年的赋税重不重。孩子能不能活到成年。这些才是真的。”
李丽质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有道理。”
“但你还是不舒服。”
她抬头看他。
“对。我不舒服。因为你把我从小相信的全部否定了。我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一套认知。但你一个上午就把旧的全推翻了。新的还没建起来。我现在站在废墟上面。”
陆行舟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语气温和了一点。
“那是正常反应。叫认知重构。旧框架崩塌的时候会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就像你习惯了住在一栋楼里。突然有人告诉你这栋楼的地基是假的。你会害怕。”
“我没有害怕。”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把手指攥紧了。藏到膝盖下面。
“别藏。”他说。“害怕不丢人。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认知是错的。然后愿意接受新的信息。这需要勇气。大部分人做不到。他们宁可一辈子骗自己。”
“那你觉得我能做到。”
“你在问我。而不是捂着耳朵跑掉。你已经做到一半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但身体还是绷着。
不是紧张。是那种内在的东西碎了之后还没重新拼起来的空洞感。
过了一会儿。
她没有预兆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像试探性地放上去的。
陆行舟没动。
“你肩膀硬。”她闷声说。
“训练出来的。三角肌发达的副作用。”
“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肌肉名称解释。”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的肩膀为你而生？”
“你闭嘴。”
他真的闭嘴了。
但他也没有动。没有推开她。没有侧身。甚至呼吸的幅度都特意压小了。让肩膀保持稳定。
她靠在那里。闭着眼睛。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陆行舟。”
“嗯。”
“你说给你时间。给我时间。”
“嗯。”
“我现在就在用时间。”
“知道。”
“你不许走。”
“我又没说要走。”
“你也不许分析我现在的行为。”
“……行。”
“也不许在心里分析。”
“那你管得有点宽了。”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小兕子的声音。
“姐姐！你和哥哥在干嘛！”
李丽质弹起来了。
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一样。
她的脸瞬间烧红了。从耳根到脖子。
“没干嘛！”
“可是兕子刚才探头看到了！姐姐靠在哥哥身上！”
“你看错了！”
“兕子没有看错！兕子眼睛最好了！”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肩膀上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温度。
他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
但那个弧度说明了一切。
李丽质看到了那个弧度。
她转身就走。
又被茶几绊了一下。
没摔。但水杯倒了。水洒了一茶几。
“慢点。这是今天第一绊。按照你的均值。下午还有两次。注意脚下。”
“你闭嘴！”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行舟拿了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擦干净。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她靠过的位置。
他按了按。
“确实硬。”
自言自语。
然后笑了一声。很轻。
【天幕】
长安。
李世民的手攥着茶杯。已经攥了五分钟了。
茶早凉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了。”
“臣妾看到了。”长孙皇后语气平静。
“三分钟。”
“臣妾计时了。”
“那竖子居然一动不动。”
“这说明他很稳重。换个毛躁的早就搂上去了。”
“皇后！你在替谁说话！”
“臣妾在替丽质说话。你看她的表情。你看她跑的时候的样子。”长孙皇后放下绣花针。“她心里有数。她不是被迫的。”
李世民把茶杯放下了。重重的。
“朕……”
“陛下。丽质是你的女儿。有你的血。你十六岁的时候能做决定。她十七岁为什么不能。”
“那不一样！朕是——”
“是什么？天命之子？”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刚才那仙人说了。天命是人编的。陛下自己也承认了。那你拿什么身份来管丽质的心？”
李世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被将了一军。
用的还是他自己刚才承认的话。
“……皇后。”
“嗯？”
“你变了。以前你不这么利害。”
“以前没有天幕。臣妾也无聊。现在有热闹看。顺便跟陛下讲讲道理。挺好的。”
她重新拿起了绣花针。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天幕。
天幕里。科考站的客厅空荡荡的。陆行舟在擦桌子。
那个普通的动作。在李世民眼里格外刺眼。
“竖子……你最好对朕的女儿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