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陸行舟例行去海灘巡邏的時候發現了異常。
沙灘靠近樹線的區域。有一道寬寬的爬痕。
從海水方向一直延伸到高潮線以上。
痕跡很新。沙子還是濕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寬度。
“綠海龜。成年雌性。”
他站起來。往痕跡的終點走。
在一叢矮灌木旁邊。沙地上有一個淺坑。周圍的沙被刨得很松。
坑里什麼都沒有。
但旁邊還有另一條痕跡。更深。通向另一個位置。
“假巢。”他自言自語。“真正的產卵地點在別處。”
他沿著第二條痕跡走了二十米。在另一處灌木陰影下。找到了真正的巢穴。
沙面有輕微的隆起。用手輕輕撥開表層。
白色的蛋。乒乓球大小。圓潤。殼很軟。
他數了數。目測不少于八十枚。
“好。”
他把沙子輕輕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
回到科考站的時候。小兕子正趴在地上畫畫。李麗質在看書。
“今晚有任務。”
兩個人同時抬頭。
“什麼任務？”小兕子眼楮亮了。
“海灘上有海龜產的蛋。大概八十多枚。需要保護。”
“海龜！”小兕子蹦起來了。“大海龜嗎！有多大！”
“殼長一米左右。一百多公斤。”
“好大！兕子要看！”
“不能驚擾它。如果母龜還沒走。被驚擾了會放棄巢穴。”
“那怎麼辦？”
“等天黑。我們去附近觀察。但要保持距離。不能用強光。不能出聲。”
李麗質放下書。
“為什麼需要保護？蛋不是埋在沙子里就行了嗎？”
“不行。有天敵。螃蟹會挖蛋吃。海鳥也會。還有流浪的野狗。這個島上我見過野犬的腳印。如果被它們找到。一晚上八十多枚蛋全完。”
“那我們要守一晚上？”
“至少今晚。明天我做個圍欄把巢穴圍起來就好了。但今晚來不及。只能人工值守。”
小兕子舉手。
“兕子也要守！”
“你十點之前必須睡覺。”
“不要！兕子要守海龜蛋！”
“你守到一半睡著了怎麼辦。我還得分心照顧你。反而影響任務。”
“兕子不會睡著的！”
“你昨晚看星星。躺下去三分鐘就打呼了。”
“那是因為星星不動！守蛋很刺激！兕子不會睡的！”
陸行舟看了李麗質一眼。
李麗質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讓她去。
“這樣。”陸行舟蹲下來跟小兕子平視。“你先跟我們去看一眼。確認母龜走了沒有。然後你回來睡覺。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蛋。”
“可是——”
“不可以。夜里海灘溫度低。濕氣重。你的呼吸道剛養好。吹一晚上海風。後天又開始喘。”
小兕子嘴巴癟了。
但她沒有繼續鬧。因為她記得喘起來的感覺。很難受。比看不到海龜難受一百倍。
“那兕子只看一眼。”
“一眼。然後回來。”
“好吧……”
天黑透了。
三個人沿著海灘走。
陸行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個紅色濾光片包裹的手電筒。光線很暗。偏紅色。
“為什麼用紅色的燈？”小兕子壓著嗓子問。
“海龜對紅光不敏感。白光會驚擾它們。紅光不會。”
“好聰明……”
走了大約十分鐘。
陸行舟停下來。抬手示意兩人別動。
他蹲下來。用紅光掃了一下前方。
二十米外。沙灘上有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正在緩慢移動。
“母龜還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剛產完。正在用後肢把沙子蓋回去。”
小兕子趴在陸行舟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看到了。
一只巨大的海龜。殼面像塊黑色的石板。後肢笨拙而有力地撥動沙子。一下一下。把那個淺坑填平。
“好大……”小兕子的聲音帶著敬畏。“她好辛苦……”
“她從幾百公里外游過來的。就為了在這里產卵。產完之後她會回到海里。再也不會回來看這些蛋。小海龜孵化之後。要自己爬到海里去。”
“自己？沒有媽媽帶嗎？”
“沒有。”
“那好可憐……”
“不可憐。這是它們的生存方式。已經延續了一億多年了。比任何王朝都久。”
小兕子安靜了。
她看著那只母龜。一下一下地蓋沙子。
三分鐘後。母龜蓋好了巢。開始緩慢地往海的方向爬。
爬痕很深。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身體不是為陸地設計的。這段沙灘上的路程。對她來說像跋涉千里。
但她一步沒停。
一直爬到浪花觸及前肢的位置。
然後一個浪打來。托起了她。
她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水中。
小兕子松了一口氣。
“她回家了。”
“嗯。回家了。”
陸行舟站起來。拍了拍小兕子的頭。
“你也回家。該睡了。”
“嗯……兕子放心了。哥哥會守著蛋蛋的對不對。”
“對。一只螃蟹都靠不近。”
“那好。兕子相信哥哥。”
李麗質牽著小兕子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行舟已經在巢穴旁邊坐下來了。紅光手電插在沙子里。他從背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件外套。
一個人。面朝大海。守著沙子里的八十多個生命。
她把小兕子送回房間。給她蓋好被子。
“姐姐不睡嗎？”
“姐姐等會兒再睡。”
“姐姐要去陪哥哥守蛋蛋嗎？”
“……姐姐去看看就回來。”
“姐姐喜歡哥哥。”
李麗質的手停了。
“兕子。別亂說。”
“兕子沒亂說。兕子早上看到了。姐姐靠在哥哥肩膀上。很久很久。”
“那是因為……姐姐頭暈。”
“姐姐騙人。”小兕子翻了個身。聲音已經含含糊糊了。“姐姐的臉……紅了……騙人的人才臉紅……”
然後她睡著了。
李麗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披了一件外套。拿了一條毯子。出了門。
海灘上。
陸行舟坐在巢穴旁邊三米的位置。听到腳步聲轉過頭。
“你怎麼來了。”
“睡不著。”
“所以來海灘吹風？有助于睡眠？”
“我來幫你守。”
“不需要。我一個人夠了。”
“我知道你一個人夠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毯子鋪在沙子上。“但我想來。”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沙灘上。面前是巢穴。身後是樹線。海浪一層一層涌上來。在十米外的位置碎開。
夜風帶著涼意。但不冷。
“你說海龜媽媽產完就走了。再也不回來。”
“嗯。”
“那如果蛋被吃了。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她為什麼還要千里迢迢游過來產卵。”
“本能。基因里寫好的程序。她不需要知道結果。她只需要執行。”
“听著好殘忍。”
“不殘忍。是高效。一次產八十到一百多枚。只要有幾只活到成年就夠了。物種延續不需要每一個個體都成功。”
李麗質沉默了一會兒。
“那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