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月亮从正上方开始往西偏了。
陆行舟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四十。
他又赶走了两只螃蟹。一只椰子蟹。一只寄居蟹。都是冲着巢穴方向来的。
频率在下降。说明附近的天敌已经基本被他清理过一圈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
李丽质还坐着。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每点下去一次。就猛地抬起来。然后使劲睁大眼睛。撑大概三十秒。又开始点。
“困了就回去睡。”
“不困。”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又点了一下。
“你最后那个字都带着鼻音了。明显是犯困的人才有的发音特征。”
“我说了不困。”
“你的眨眼频率从正常的每分钟十五次上升到了二十八次。频繁眨眼是大脑试图保持清醒的信号。”
她恼了。
“你能不能不要——”
话说到一半。一个哈欠上来了。不可抗力的那种。她用手捂住嘴。但哈欠太大了。捂不住。眼角都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陆行舟看着她。
“还说不困。”
“……这是生理现象。不代表我困。”
“你自己信吗。”
她不说话了。赌气似的把脸别过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
她的头又开始点了。
这次点得更深。频率更快。身体也开始往一侧倾斜。
陆行舟没动。
她斜着。终于撑不住了。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然后像找到了支撑点一样。整个人的重心靠了过来。
他轻轻把她的肩膀往外推了一下。
她迷迷糊地嗯了一声。坐直了。
撑了十秒。又倒过来了。
这次更彻底。直接歪在了他肩膀上。
他叹了口气。
“倔。”
她没回应。呼吸已经均匀了。浅的。带着一点温度。落在他的颈侧。
他想了一下。
肩膀这个角度不行。她的脖子是侧弯的。这样睡两个小时。明天起来脖子会僵。
他把身体调整了一下。把背包垫在自己身后。然后缓慢地把她的上半身放平。
她的头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整个过程很轻。她没醒。只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嘴唇动了动。像在梦里说了什么。没有声音。
他的腿很稳。纹丝不动。
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他的膝盖和大腿上。黑色的。在月光下有一层银色的光泽。
像墨色的绸缎浇了一层月光。
陆行舟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醒着的时候。她永远在思考。在戒备。在维持某种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姿态。
睡着了。那些全部消失了。
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张开。呼吸均匀。像一只终于停在枝头的鸟。
他的手抬起来了。
停在半空中。
三秒。
然后放下了。
“不行。”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低得只有海风能听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困了。别多想。”
他把手放回沙地上。
眼睛转向大海。继续扫视周围。
凌晨两点半。又来了一只螃蟹。他拿了根树枝把它赶走了。动作幅度控制得很小。腿一点没动。怕吵醒她。
三点。
海风凉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有点缩。
他把背包里的备用外套抽出来。单手展开。盖在她身上。
她在睡梦中把外套的衣角攥住了。像小孩子抱着玩偶一样。攥得很紧。
他的视线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秒。
“……真是。”
他仰头看了看天。
满天星。银河横亘。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你睡着了。”
他自言自语。
“你要是醒着。我可能就忍不住了。”
海浪一层。
她呼吸均匀。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整一夜。
【天幕】
洛阳。
武则天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
天幕中的画面让她嘴角挑了起来。
“有意思。”
侍女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男人。忍得很辛苦。”
她抿了一口酒。
“这种男人啊。越忍越危险。忍到最后。一旦爆发。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放下酒杯。看着天幕里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和他腿上安睡的女子。
“那丫头倒是好命。”
她自言自语。
“找了个这样的。比那些嘴上天花乱坠的强一万倍。”
长安。
李世民已经撑不住了。他看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
他的女儿。
枕在一个男人的腿上。
睡了。
“朕……”
他张了张嘴。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长孙皇后。递给他一杯热茶。
“你不是去睡了吗。”
“臣妾起夜。看你还在这。”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枕在他腿上。”
“臣妾有眼睛。”
“皇后。朕的心好痛。”
长孙皇后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看他的眼睛。”
“什么。”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在看周围。没有乱看。手放在身边。没有乱动。这个男人在克制自己。”
李世民不说话了。
“能克制自己的男人。才值得把女儿交给他。”
“朕没说要把女儿交给他！”
“陛下。你自己看你女儿的脸。”
天幕里。李丽质在睡梦中。攥着衣角。嘴角微向上弯。
李世民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安心。”
“对。安心。”
长孙皇后站起来。
“好了。天快亮了。你也睡一会儿。”
“朕睡不着。”
“那就看着。反正那个年轻人也没睡。你们父女三个。就跟他一起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