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有了一点灰白。
海风变了方向。从陆地吹向海面。温度降了两度。
李丽质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的腹部方向。
她的额发散落下来。盖住了半只眼睛。睫毛很长。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行舟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又抬起来了。
这次没有停在半空。
指尖轻轻拨开了她散落在额头上的几缕头发。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发丝很细。从他指尖滑过的时候。有一种绸缎般的触感。
他把头发别到她耳后。
然后收回手。
“傻丫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盖过去。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怔了一下。
像是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渐发白的海平面。
“……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
“陆行舟。你完了。”
他对自己说。
声音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他不肯承认的认命。
天越来越亮。
五点钟。第一缕阳光从海面上刺出来。金色的。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粉橙色。
海面像被点燃了一样。波光粼粼。
李丽质的眼睫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慢慢浮起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一种被包裹着的暖意。身下是硬的。但不是地面那种硬。有弹性。有生命力。
然后是声音。海浪。鸟鸣。还有一种低沉的、很有节律的声音。
心跳。
不是自己的。
太近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入目的是一片深灰色的布料。近在咫尺。
再往上抬头。
是陆行舟的下巴。
方正。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下颌线很利落。
她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所有信息一起涌上来——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她的手攥着他的外套。她的脸距离他的腹部不到十厘米。
“你醒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平稳。
她弹起来了。
速度比昨天从沙发上弹起来还快。
头发乱了。脸上有枕痕。眼睛还有点肿。狼狈得一塌糊涂。
“我——我怎么——”
“你两点钟睡着的。歪在我肩膀上。那个姿势对你脖子不好。我调整了一下。”
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工作。
“你让我……枕了一晚上？”
“两个半小时。不算一晚上。”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你干嘛。你困了。就该睡。”
“可是这样——这样很——”
“很什么。”
她的脸烧得像着了火。
“很不合规矩。”
“你跟我提规矩。”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你半夜独自跟一个男人在海滩待着的时候。规矩就已经不存在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那……那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看……”
“看什么。你裹得像粽子似的。能看什么。”
她更红了。
不是因为他看了。是因为他说得这么坦荡。让她觉得是自己在想多。
“你的腿……不酸吗。”
“还行。做过更久的。”
“什么意思。”
“以前在部队。潜伏时趴过十几个小时不动。相比之下。腿上放个人。不算什么。”
“我在你眼里就是……放在腿上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深。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很清醒。
“你在我眼里是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调侃的语气。
是认真的。低沉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震动了一下。
李丽质呼吸停了。
他看了她两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算了。太早了。大脑还没完全启动。别在这种时候说胡话。”
他弯腰把东西收进背包。
语气又恢复了正常。
“走吧。回去做早饭。你帮我把毯子叠了。”
“我……”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明想说什么。”
“我说了。大脑没启动。不算。”
她追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路。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认真。
“陆行舟。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
一米六三的个子。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头发乱糟的。脸上还有枕痕。穿着他那件大了三号的外套。
她眼睛很亮。清晨的阳光在里面碎成了琥珀色的光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说——”
“哥——姐姐——”
小兕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尖锐。清亮。穿透力极强。
“你们在哪里——兕子醒了——兕子要看蛋——”
陆行舟把话咽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
“你妹的时机一如既往地精准。”
李丽质也退了一步。脸上的认真变成了懊恼。
“……她总是这样。”
“嗯。天赋型搅局。”
“你还没回答我。”
“改天。”
“什么时候的改天。”
“等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合适。”
他已经转身走了。往科考站方向。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说了梦话。”
她愣了。
“我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走了。
“陆行舟！”
他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先吃早饭。一会儿带你妹看蛋。”
“我说了什么梦话！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走得更快了。
她追了两步。被沙子绊了一下。趔趄了一下没摔。
“今日第一绊。注意脚下。”他头也没回。
“你够了！”
远处。小兕子蹬蹬跑过来了。
“姐姐！你脸好红！你又骗人说头晕吗！”
“兕子你闭嘴！”
“哥哥——姐姐又凶兕子了——”
“别找我。你姐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为什么呀。”
“因为她在好奇一个答案。得不到答案的人脾气都不好。”
李丽质站在原地。海风吹起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他穿了一夜没脱。现在整件都是他的温度。
她把外套裹紧了。
“什么梦话……”
她小声嘟囔。
“我明……什么都没说吧……”
可是她想了想。
不确定。
完全不确定。
这比任何答案都让人抓狂。
【天幕】
长安。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面。
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里。
长孙皇后端着粥走进来。
“陛下。吃——”
“他碰她头发了。”
长孙皇后停下脚步。
“什么？”
“凌晨。朕看到了。他伸手。拨了丽质的头发。还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李世民闭上眼睛。牙关紧咬。
“傻丫头。”
长孙皇后把粥放在桌上。
沉默了三秒。
然后——
她笑了。
“皇后！你笑什么！”
“臣妾在笑陛下。”
“朕有什么好笑的！”
“陛下当年。在臣妾窗下站了三天。等臣妾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一模一样。”长孙皇后坐下来。盛了一碗粥。“喝粥吧。你女婿看起来是个好的。”
“他不是朕的女婿！”
“迟早的事。”
“皇后！”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陛下。”
李世民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