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飛快翻過手機，查看背面。
那里沒有暗格，也沒有錢袋，連一枚銅錢都未曾掉出來。
“已經付完了？”她將手機重新轉回來，盯著支付頁面，“我方才只踫了一下，連數目都沒有清點。賣家怎麼知道你給了多少錢？”
“系統會算，不需要你自己數。”
陸行舟接過手機，點開訂單詳情。每件衣服的價格、優惠和運費都列得清清楚楚，最終數目與方才購物車中顯示的一致。
“錢原本存在我的賬戶里。付款以後，銀行會先扣掉這筆錢。等你們收到貨，確認沒有問題，錢才會轉給商家。”
李麗質听到一半便皺起眉。
“銀行又是什麼地方？”
“存錢和管錢的機構。”
“它憑什麼替你保管銀錢？若里面的人卷走錢財，你又該去何處尋找？”
陸行舟一時不知道該從中央銀行、金融監管還是電子賬戶講起。他看了一眼李麗質認真的神色，最後給出最簡單的解釋。
“銀行受國家監管。賬戶里的錢也不是靠某個人記在紙上，系統有完整記錄。只要我的身份能驗證，換一部手機也能查到余額。”
“那若有人偷走你的手機呢？”
“他還需要密碼、指紋或者人臉識別。”
陸行舟舉起手機，對準自己。鎖屏自動解開。
小兕子看得眼楮發亮，也把臉湊了過去。屏幕毫無反應。
她不甘心地晃了晃腦袋。
“手機為什麼不認兕子？”
“因為這是我的手機。”
“那阿姊能打開嗎？”
“她也不行。”
李麗質從小兕子身後伸過手，拿手機對準自己的臉。屏幕上方出現一個小鎖，始終沒有打開。
她試了兩次，只能把手機還回去。
“它竟然認得你的臉。”
陸行舟重新解鎖，解釋道︰“第一次使用時錄入了我的面部信息。以後每次解鎖，攝像頭都會進行比對。”
李麗質已經見識過視頻通話，對手機能看見人臉並不陌生。可認出一個特定的人，仍舊超出了她的理解。
這面小小方鏡能辨認主人，還能替主人守住錢財。若放在大唐，恐怕最忠心的庫房守衛也做不到這一步。
天幕之下，各朝的商賈比帝王更加激動。
長安西市，一名胡商死死盯著支付記錄。他常年往來西域，每走一次商路，都要攜帶沉重的錢幣。銅錢太多，車馬不堪重負。金銀雖輕，卻要防備盜匪，還要提防沿途官卡與成色折損。
後世之人出門買下十幾件衣服，只在那面鏡子上踫了一下。
沒有銀錢搬運，也沒有當面驗貨。連相隔千里的陌生人，都敢先把貨物送出去。
“他們憑什麼相信那面鏡子？”胡商喃喃自語。
旁邊的賬房盯著“支付成功”四個字，神情復雜。
“因為那面鏡子背後站著的，或許是整個後世朝廷。”
大秦咸陽宮內，嬴政的關注點已經從衣服轉到了銀行。
“天下錢財皆有記錄，個人每一次交易也能查清。”他手指敲著御案，聲音低沉，“若將此法用在賦稅之上，何人還能隱瞞田產與商貨？”
李斯心中發緊。
這張無形之網若真由朝廷掌握，六國舊貴族藏在各處的財富便很難遁形。可另一方面，若朝廷沒有足夠穩固的法度，百姓的一舉一動也將毫無遮掩。
“陛下，此法需要手機，還需要銀行和網絡。三者缺一，恐怕都無法運轉。”
“朕看得見。”
嬴政盯著天幕上的一排訂單。
他已經不再把手機當成一件單獨的仙器。真正可怕的是支撐手機運轉的整套體系。後世之人看似只動了一根手指，背後卻有無數機構同時配合。
島上，小兕子還在為手機不認自己而悶悶不樂。
陸行舟只好調出兒童服裝頁面，轉移她的注意力。
“你的衣服還沒選。自己看，最多挑五套。”
“五套是多少件？”
“有些一套兩件，有些三件。你先選，選多了再刪。”
小兕子的煩惱很快消失。
她趴在沙發上，一會兒要帶兔子的睡衣，一會兒要印著草莓的短袖。看到公主裙時，她還堅持說自己本來就是公主，應該多買兩條。
李麗質坐在旁邊替她篩選。
“這條裙擺太長，走路容易摔倒。帶亮片的也不要，掉下來被你吞進肚子怎麼辦？這件可以，袖子寬松，穿著不會難受。”
她挑得認真，偶爾也會點開成人衣裙看上一眼。只是每當陸行舟靠近，她便若無其事地退出頁面，裝作一直在給小兕子挑衣服。
陸行舟看破了也沒說。
等小兕子選完，他直接拿回手機，把李麗質之前收藏的幾件衣服一並加入購物車。
“這幾件也買了。”
李麗質看到總價，趕緊按住他的手。
“方才已經買過十幾件。這些只需留兩件，其余的等我做完事情，自己再買。”
“訂單里還有貼身衣物和日用品，真正的衣服沒幾套。”陸行舟抽回手，避開她的目光，“島上潮濕，衣服換洗慢。多準備幾件，省得你再穿我的襯衫。”
提起那件襯衫，李麗質也想到了剛來島上的幾天。
她的襦裙被海水浸透，只能穿著陸行舟的衣服。下擺一直垂到膝蓋，袖口卷了幾層，走動時仍舊往下掉。
那時她日日防備這個陌生男子，連睡覺都不敢關門。如今才過去沒多久，她已經能坐在他身邊，用他的手機挑選衣物。
“買吧。”她松開手，聲音低了一些，“賬先記著，我會還你。”
“知道了。”
陸行舟付款以後，又去搜索洗護用品。
這一次李麗質看得更仔細。她原以為衣服種類已經夠多，等頁面跳出各種瓶瓶罐罐，才發現後世之人連洗頭和洗臉都能分出無數用品。
小兕子指著一個畫著桃子的瓶子，興沖沖道︰“哥哥，這個能吃嗎？”
“不能，這是沐浴露。”
“上面為什麼畫桃子？”
“桃子味。”
“不能吃，為什麼要做成桃子味？”
陸行舟被問住了。
李麗質替小兕子選了一款兒童沐浴露，又點開一支防曬霜。她見過陸行舟使用這東西，卻一直不明白薄薄一層膏體如何抵擋陽光。
商品介紹里寫著防水、防曬和持久保護，下面還有許多人曬出的使用效果。
“這些也能隨船送來？”
“只要島外有貨，基本都能送。”
“那藥材、糧食和家具呢？”
“也能買。”
“金銀珠寶？”
“能。”
“活物呢？”
“有些可以，運輸限制比較多。”
李麗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麼說，只要擁有手機和錢，坐在家中便能買到天下各地的東西？”
“常見商品基本都能買到。不過偏遠地區配送慢，生鮮也有運輸範圍。”
她沒有留意後半句。
天下各地的東西都能買到。
大唐最受寵的公主想要江南新茶，也需地方官員層層進貢。遇上水路不暢，送到長安時往往已經失去鮮味。北方人想吃嶺南鮮果更是難上加難。
後世的普通人卻能坐在一間屋子里，翻看來自各地的商品。
她忽然明白，陸行舟為什麼對她的公主身份毫無敬畏。他見慣的生活，已經超過大唐皇室能夠想象的極限。
李麗質輕聲問道︰“你們後世的百姓，都能這樣買東西嗎？”
“有手機、有網絡就能買。老人不會操作的話，也可以去實體店。”
“那他們豈不是比大唐的王公貴族還要富足？”
陸行舟看了她一眼。
他仍舊認為李麗質是在進行某種沉浸式角色扮演，卻听出了她語氣中的認真。
“生活好不好不能只看買東西。後世也有後世的壓力。不過在商品和交通方面，確實比古代方便。”
李麗質沒有再問。
她想起長安城外那些赤腳行走的農人，也想起災年里等待朝廷賑濟的百姓。後世能把一條裙子從千里之外送到孤島，若同樣的力量用來運糧，多少人能夠活下來？
天幕下，李世民的手已經攥緊御案邊緣。
他與李麗質想到了一處。
“房玄齡，後世既然能讓百姓隨意購買天下貨物，糧食調運必然更加迅速。若關中受災，他們幾日能從江南運來糧食？”
房玄齡無法回答。
幾日這個猜測，已經大膽得近乎荒謬。可看過手機交易以後，他又覺得後世或許真的做得到。
陸行舟翻完購物頁面，開始填寫補給清單。
李麗質見他在地址欄里輸入一串文字，終于想起最關鍵的問題。
“商家遠在各城，島上又沒有道路。他們賣出的東西，究竟怎麼送到這里？”
“普通快遞先送到碼頭，張磊統一接收。七天以後，補給船會把東西帶過來。”
“快遞又是什麼？”
“專門負責送貨的人和公司。”
李麗質指著屏幕上的訂單。
“這些衣服有的來自北方，有的來自南方。快遞要一件件取走，再送到同一個碼頭？”
“對。”
“他們騎多快的馬，七天之內才能跑遍這麼多地方？”
陸行舟把手機收起來。
“誰告訴你快遞騎馬？”
李麗質怔了怔。
小兕子抬起腦袋，搶著猜道︰“兕子知道，他們騎大鳥飛過去！”
“也不騎鳥。”陸行舟朝窗外的海面揚了揚下巴，“遠路有飛機和貨車。最後送來島上的，是船。”
李麗質看向窗外。
“船能在七天之內，把天下各地的貨都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