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按照说明书拼出来。”
陆行舟取出最上面的图册。说明书比小兕子平日看的故事书厚了数倍，单是目录便占了好几页。
小兕子抱着图册，双臂很快往下坠。
“盖房子的书为什么这么重？兕子看完以后，外面的雨是不是已经停了？”
“你不需要一次看完。零件按编号分袋，每完成一部分再拆下一袋。”
陆行舟将餐桌收拾干净，又铺上一张浅灰色防滑垫。近万颗零件若直接倒出来，找上一块都要花很久。小兕子却已经抱起第一个纸盒，准备把里面的袋子全部拆开。
李丽质及时拿走了剪刀。
“方才还说按编号拼，你连第一袋都没看清，便想把所有零件混在一起。若找不到，今日的饼干再少一块。”
小兕子松开袋子，认真解释道：“兕子想看看一座城拆开以后有多大。只看一小袋，感觉它还没有皇宫大。”
“它原本就是玩具，当然不会与宫城一般大。”
李丽质拿起盒盖上的成品图。城堡依山而建，几座尖塔高低错落，窗格与屋檐都能看出细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样式，却能看出整套模型极其复杂。
“这么小的零件，真能拼成图上的样子？”
“只要步骤正确就能。”
陆行舟翻到第一页，将三种基础零件放到防滑垫上。
“先拼底座。兕子负责找颜色和数量，你负责核对形状，我来检查连接位置。”
李丽质瞥了他一眼。
“为何你来检查？我连烘干机的程序都能记清楚，难道还会拼错几块积木？”
“说明书一共四千多步。你要是每一步都不出错，这个位置让给你。”
李丽质将袖口挽起少许，在桌边坐下。
“让便让，我不需要你照顾。”
半个时辰后，她拿着一块深灰色长板，已经第三次对照说明书。
图上标着十二个凸点，她手里这块有十四个。两者颜色相近，长度只差一点，放进底座以后也能扣住。若不是陆行舟数了一遍，后面的墙体很可能全部错位。
“这两块长得太像。”李丽质将零件换回来，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造它的人为何不能直接写上名字？”
“零件表有编号，袋子里也按种类分过。是你刚才把两个小袋倒进了同一个盒子。”
陆行舟把十四格长板放回分类盘，没有继续追究。
李丽质本以为他会借机取笑，已经准备好的反驳没有用上。她低头扣好那块正确的长板，指尖用力按了两下。
“这次不会错。”
坐在对面的小兕子却遇到了更大的问题。
她负责寻找八块浅褐色方砖，数到第五块时，看见旁边有一扇印着花纹的小门，便拿起来研究。研究完门，她已经忘记自己数到了哪里，只能重新开始。
如此反复三次，小兕子把零件推到陆行舟面前。
“它们总是乱跑，兕子数不清。”
“零件没动，是你看见别的东西便忘了。”
“哥哥帮它们排队，兕子再数一次。”
陆行舟用分类盒分出八个小格，每格放一块。小兕子这次终于数对，又学着说明书将它们搭成一面矮墙。
墙刚立起来，她便伸手推了一下。
矮墙从底座上歪倒，连带旁边刚拼好的台阶也散了。
李丽质闭了闭眼。
“李明达，你若再碰已经拼好的部分，便去旁边看动画片。”
小兕子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兕子只是想试试它结不结实。真正的城墙若被手指一推就倒，敌人来了怎么办？”
“真正的敌人不会缩得只有手指大。”
“积木小人就这么大呀。”
她从零件袋里找出一名穿校服的小人，郑重放在散开的城墙边。
“他已经进城了。”
陆行舟忍着笑，把底座拖到自己面前重新固定。
“这套模型主要用于展示，不能把它当沙盘打仗。连接处扣紧以后可以移动，但你用力掰，照样会散。”
李丽质捡起掉落的台阶，忽然问道：“既然每一块都能拆开，同样的零件是否可以拼成别的东西？”
“可以。有人用积木复原城市，也有人设计能活动的机关。只要结构允许，图纸可以自己做。”
“这些凸点的大小都一样，所以不同形状的零件也能互相连接？”
“这叫标准化接口。每批零件的尺寸误差必须控制得很小，否则今天生产的砖无法扣到去年的零件上。”
李丽质拿起两块颜色不同的方砖试了试，果然严丝合缝。
天幕下，工匠们早已顾不上那座陌生城堡。
他们看到的，是成千上万块大小不一的零件，随手取出两块都能精准扣合。木作榫卯也能严密连接，可每件器物都需工匠逐一修整。天幕里的小方块数量近万，边角却像从同一把尺下刻出。
工部官员看得手心冒汗。
“若军械零件也能做到这般一致，损坏之后便可直接更换。无需请原来的工匠，也不用整件拆毁。”
李世民盯着陆行舟手边的分类盘。
“一件孩童玩具，都能让零件彼此通用。后世那套标准，恐怕早已用在车船和机器上。”
“陛下所言极是。”工部官员心里却泛起苦涩，“只是要让万件器物尺寸相同，量具与制法都得改变。臣等连那些小砖如何批量成形都看不出来。”
长孙皇后没有参与工部的议论。她看着天幕里的三个身影，注意力始终在女儿身上。
丽质方才还在为史书中的死期心神不宁，如今坐到陆行舟身边，已经开始同他争论城墙的拼法。陆行舟没有继续用空话安慰，只用一箱积木将她从那份恐惧中拉了出来。
这份用心，李世民未必看得见。
“观音婢，你为何看着那竖子笑？”
长孙皇后收回视线。
“丽质总盯着贞观十七年并无益处。眼下有事可做，心里便不会一直想着。”
李世民冷哼一声。
“他若早些把史书藏好，也不会闹出这些事。”
“平板是他给的，网线也是他接回去的。”长孙皇后语气温和，却没有顺着丈夫，“他若真想永远瞒住，只需让两个孩子碰不到任何后世文字。如今愿意教丽质辨别资料，说明他也知道堵不住。”
李世民望着天幕，没有再开口。
岛上的拼装速度渐渐加快。
底座完成以后，三人开始搭建地牢与地下水道。小兕子对会动的机关最感兴趣，装好一扇暗门以后，她连续转动十几次，直到李丽质把齿轮拿走才肯罢休。
午饭由自动烹饪设备加热，他们只离开餐桌不到半个时辰。回来时，小兕子第一件事便是查看积木城有没有偷偷长高。
“它又不会自己拼。”
李丽质重新翻开说明书，发现下一步需要十六块黑色斜面砖。
分类盘里的黑色零件太多，尺寸差别又小。三人低头翻找，雨水击打玻璃的声音渐渐成了背景。
陆行舟找到最后一块，刚要拿起，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同时按在那块黑色斜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