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質的手指頓了一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馬上收回。
“是我先看見的。”
她按著零件，抬眼看向陸行舟。
陸行舟也沒有松手。
“你看見以後找錯了位置。這塊要裝在左側塔基，你手里的步驟還停在右側牆面。”
李麗質低頭看了一眼說明書。
果然翻錯頁了。
她本可以收回手，卻覺得這樣反倒顯得心虛，便將那塊斜磚推向陸行舟。
“那便給你。我只是替兕子檢查，看你有沒有拿錯。”
“檢查的時候需要按著我的手？”
陸行舟拿起零件，指腹擦過她的指尖。
李麗質耳根微熱，神色仍舊端著。
“一塊積木只有這麼大，踫到很奇怪嗎？你若覺得不妥，以後把零件全放到自己面前，免得我越界。”
陸行舟听出了她話里的火氣。
上午查詢歷史時，他處處攔著她。如今連踫一下手都要拿來調侃，確實容易讓她覺得自己又被當成不懂事的孩子。
“沒有不妥。你別把塔基壓歪就行。”
李麗質輕哼一聲，將注意力重新放到圖紙上。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小兕子看看陸行舟，又看看阿姊，隨後把兩只手一起蓋在一塊紅磚上。
“兕子也踫到了，為什麼沒有人問兕子妥不妥？”
“因為你已經壓住那塊磚很久了。”李麗質抽走她手下的零件，“手心都是汗，先去洗手。”
“哥哥的手也踫了，哥哥為什麼不用洗？”
“我手上沒汗。”
小兕子不信，抓起陸行舟的手翻過來看。陸行舟任她檢查，掌心只有安裝設備留下的薄繭。
“哥哥的手硬硬的。”她又去拉李麗質，“阿姊的手軟，拼積木的時候會不會疼？”
李麗質想把手抽回來，小兕子卻已經將她的手放進陸行舟掌心。
“哥哥幫阿姊看看。”
掌心相貼的一刻，李麗質整個人都僵了半息。
陸行舟及時松手，屈指彈了一下小兕子的額頭。
“拼積木不會把手拼壞。你再拿我們兩個玩，今天只負責分零件。”
小兕子捂著額頭，一臉委屈。
“兕子在關心阿姊。方才哥哥踫她，她都沒有生氣。”
李麗質收回手，耳根的紅意已經蔓延到臉側。
“我沒有生氣，是因為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耽誤時間。你若再亂說，便把方才拆開的三袋零件全部分完。”
小兕子望向三大袋灰磚，很快跑去洗手。
陸行舟沒有繼續逗她，只將拼好的底座轉了半圈。
“西側長廊由你負責。這里有兩處活動機關，齒輪方向別裝反。”
李麗質低頭接過圖冊。掌心仿佛還留著剛才的觸感，可陸行舟已經開始拼另一側牆面，神情沒有任何異樣。
她心里反倒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惱意。
方才是他先提踫手，如今真正握了一下，又像什麼都沒發生。後世男子難道都能如此隨意與女子接觸？
她想起自己剛來到島上時，濕透的衣裙貼在身上，陸行舟拿著毛巾靠近一步，她都以為這個所謂仙人要輕薄自己。後來他替她處理傷口，教她使用吹風機，又在風浪中拉過她的手。
若每次觸踫都要羞惱，這些日子根本過不下來。
想到這里，李麗質終于將翻錯的說明書拉回當前頁。
半個時辰後，她裝反了第一組齒輪。
活動樓梯推到一半便卡住，繼續用力還有崩開連接件的風險。陸行舟挪到她身邊，低頭檢查內部結構。
“這里的小齒輪方向錯了，需要拆掉上面兩層。”
李麗質護住剛搭好的牆。
“上面兩層用了很久，能不能從側面抽出來？”
“空間太窄，硬抽會傷到連接軸。給我拆卸器，我盡量保留外牆。”
他靠得很近，手臂從李麗質身前越過，取走她另一側的工具。衣袖擦過她的手腕，李麗質下意識往後讓了少許，很快又重新湊近。
“這塊不能拆，我剛才壓了三次才扣緊。”
“扣得越緊越需要拆。齒輪裝反以後，整套機關都動不了。”
“那你慢些。”
兩個人並肩低頭，幾乎同時看向牆體內部。李麗質的發絲從肩頭滑落，踫到了陸行舟手背。
陸行舟用拆卸器挑開一塊磚，側頭說道︰“頭發收一下，別卡進齒輪。”
李麗質空不出手，便用肩膀壓住發尾。
“你先拆，我不會讓它掉進去。”
“已經掉下來了。”
陸行舟伸手替她將那縷頭發撥到肩後，動作很快，指節仍舊踫到了她的臉側。
李麗質抬眼看他。
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陸行舟正要退開，她卻先指了指牆內。
“齒輪露出來了，你別停。”
她的聲音仍舊平穩，只在說完以後低下了頭。
陸行舟看了她一眼，繼續拆除頂層。李麗質沒有躲，也沒有拿公主禮法訓斥他。相處久了，她似乎已經漸漸接受這些無意間的靠近。
天幕下的李世民卻無法接受。
“那豎子的手往哪里放！”
長孫無忌看清陸行舟只是替長樂撥開發絲，心里仍舊有些發緊。
史書詞條已經提到長孫沖。若按原定婚約，麗質該嫁進長孫家。可天幕將她與一個後世男子的朝夕相處展現在萬朝面前，許多事早已偏離原來的軌跡。
他想勸李世民息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皇後看重陸行舟對兩個孩子的照顧，陛下雖然每日罵得厲害，也從未否認陸行舟救治晉陽的恩情。此時貿然提起婚事，只怕會讓所有人都想起長樂二十三歲病逝的記載。
“陛下，他們只是共同拼裝機關。”房玄齡斟酌著開口，“長樂殿下並未失禮，陸站長也及時收回了手。”
李世民轉頭看他。
“房卿看得倒仔細。”
房玄齡馬上閉嘴。
島上，裝反的齒輪終于被調整過來。
李麗質推動牆邊機關，積木樓梯緩緩轉向，露出藏在牆後的房間。小兕子洗完手回來，恰好看見暗門打開，興奮得圍著桌子轉了一圈。
“里面可以藏餅干。”
“放進去會留下油。”陸行舟將暗門關上，“只能放積木小人。”
小兕子挑了一個戴眼鏡的小人塞進去，又覺得他獨自待著太可憐，接連放進四個同伴。暗室裝不下這麼多人，機關再次卡住。
李麗質看著無法閉合的牆，緩緩放下手中的零件。
“李明達。”
“他們在里面上課，人多一點才熱鬧。”
“把人取出來。”
“可是門已經關了一半。”
陸行舟拿起拆卸器，認命地重新打開牆體。
這一場雨從白日下到深夜，又持續到了第二天。三人的積木城堡也從低矮底座，逐漸長出了禮堂、教室和連接兩側建築的石橋。
拼到第三日傍晚，餐桌已經放不下剩余零件。陸行舟將模型轉移到客廳長桌上，李麗質負責核對最後幾袋，小兕子則給每個房間安排積木小人。
城堡主體已經成形，只剩說明書最後一冊。
李麗質翻開封面，看見圖上的最高塔樓。
“這一座塔，為何比前面三天拼的部分還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