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許看拉鏈。”
長樂側身讓開門，背對陸行舟站在衣櫃前，長發全垂在身後，把卡住的位置遮得嚴嚴實實。
小兕子站在床上，手里還攥著那張穿衣說明，紙張已經被她折出幾道皺痕。
“哥哥，兕子拉了兩下，阿姐就喊疼。”
“你抓著頭發一起拉，能不疼嗎？”
陸行舟走到長樂身後，沒有馬上踫衣服。
“把頭發撩到前面。”
長樂抬手攏住長發，從一側肩頭放到胸前，露出後頸與衣領下方的拉鏈。
幾根碎發貼在頸側，她想抬手撥開，又怕拉扯衣裳，只能站著不動。
陸行舟彎腰查看，發現拉鏈齒間夾進了一小縷頭發。
“卡到頭發了，我先弄出來，會疼就說。”
“嗯。”
他一只手捏住拉鏈頭，另一只手把纏進去的發絲一點點分開。
指腹偶爾擦過後頸，長樂的肩膀便往前縮上半寸。
“別躲，你再動，剩下這些也要卷進去。”
“我沒有躲。”
“那你離衣櫃越來越近，是衣櫃在拉你？”
長樂不再辯解，只把雙手搭在櫃門上，掌心貼著光滑木面。
身後的人離得太近，呼吸落在她發間，隔著那層單薄布料，連衣服被輕輕扯動的力道都變得清楚。
屋外的風聲被玻璃擋住，房間里只剩拉鏈輕踫金屬齒的細響。
“好了。”
陸行舟挑出最後幾根頭發，把拉鏈往上提。
衣料隨之收攏，貼合腰背。
長樂還未來得及松口氣，拉鏈已經拉到後頸，陸行舟的手指也停在衣領邊緣。
“這里有個暗扣，扣上會更穩。”
“你扣吧。”
說完這句話，她才察覺兩人之間的安靜變了味。
陸行舟沒有取笑，只把暗扣合好，又替她將壓在領下的長發撥出來。
發尾從他的手背滑過，長樂握著櫃門的手也收緊了幾分。
“可以了，轉過來看看。”
她先往前走了一步，拉開距離，這才轉身。
陸行舟原本只想看看尺碼合不合，視線落到她身上後，卻忘了下一句該說什麼。
月白交領貼著頸線，淺藍衣帶束在腰間，裙擺從腰下舒展開來，少了層層疊疊的厚重，也顯出她原本縴細的身形。
寬袖收窄以後，露出一截手腕，袖口的淺金花紋隨動作浮現，讓那身衣服多了幾分鮮活。
她仍是那位儀態端正的大唐公主，卻不再隔著滿身規制與人說話。
更接近一個剛滿二十歲，會害羞，也會偷偷期待夸獎的姑娘。
長樂等了片刻，沒听見回答，抬眼看他。
“不合適？”
“合適。”
“只有這兩個字？”
“賣家給的尺碼表挺準，腰和肩都合適，裙長等你換上再看。”
“我問的不是尺碼。”
陸行舟明白她想听什麼，卻故意拿起說明書翻了翻。
“做工也不錯，線頭不多，顏色沒色差。”
長樂看著他裝傻，抬手取下衣架上的披帛，轉身問小兕子。
“兕子覺得呢？”
小姑娘跪坐在床上，兩只眼楮亮晶晶的，馬上拍起手。
“阿姐最漂亮，跟電視里的仙女一樣漂亮。”
“還是兕子會說話。”
長樂把披帛搭在臂間，不再看陸行舟。
陸行舟合上說明書，終于認輸。
“好看，比網頁上的模特穿得好看，這下滿意了？”
她撫平袖口，唇角悄悄揚起。
“尚可。”
“夸你一句還要端著。”
“公主自有公主的儀態。”
“剛才被拉鏈卡住，喊我救命的時候怎麼沒見儀態？”
“我沒有喊救命。”
“兕子能作證。”
小兕子在兩人之間看看，果斷倒向姐姐。
“兕子沒听見，兕子剛才睡著啦。”
“你站著也能睡？”
“兕子會呀。”
陸行舟伸手去撓她，房間里頓時全是小姑娘躲閃的笑聲。
長樂看著一大一小鬧成一團，心頭那點拘謹也散開了。
她扶住衣櫃，慢慢挪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女子仍梳著大唐發式，衣裳卻簡潔輕快，裙擺不再拖地，披帛也沒有繁復金飾。
若穿著這身走在長安街頭，免不了招來目光。
可站在這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並非借穿別人的衣裳，也沒有被迫舍掉來處。
舊日與眼前，在這一身月白淺藍里接到了一起。
“陸行舟，這里的人都穿這樣的漢服嗎？”
“日常穿的人不算多，節日和活動時會多起來，街上看見也不稀奇。”
“穿出去，不會被當成異類？”
“不會，頂多有人夸你漂亮，或者問你衣服在哪家店買的。”
“女子可以自行挑選樣式？”
“當然，喜歡什麼穿什麼，只要場合合適就行。”
“成婚以後呢？”
“也一樣，丈夫沒權力規定妻子只能穿哪件衣服。”
長樂看著鏡中的自己，過了片刻才問道︰“若夫家長輩不喜呢？”
“可以听意見，最終怎麼穿，還是她自己的事。”
陸行舟說得自然，長樂卻听了許久。
在大唐，她貴為公主，能得父皇與阿娘疼愛，也比尋常女子多出不少選擇。
可婚約仍由父母定下，婚後要守的禮數也不會因公主身份減少。
這里沒有她熟悉的宮闕與親人，卻給了女子許多從前不敢細想的可能。
“想什麼呢？”
陸行舟站到她身後，與鏡中的她對上目光。
“我在想，你們這里的女子過得自在。”
“也會有煩惱，世界沒那麼完美，不過能選的路確實多一點。”
“若我一直留在這里，也能自己選嗎？”
“你想學什麼，做什麼，穿什麼，都可以選。”
“嫁給誰呢？”
陸行舟沒料到她會問得這樣直接，嘴里的話卡了一會兒。
鏡中，兩人的距離並不遠。
長樂站在前面，月白衣衫襯著烏黑長發，陸行舟穿著簡單的灰色短袖，肩膀寬出她許多。
一個來自千年前的長安，一個守著現代海島科考站。
怎麼看都不該走到同一面鏡子里。
“這個當然也得你自己選。”
“只要我願意，便能嫁？”
“還得對方願意，結婚是兩個人的事。”
“若他不願呢？”
“那就換一個，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個男人。”
長樂轉過身，抬眼看他。
“你總勸人換得這樣輕巧，若換成你呢？”
“換成我什麼？”
“若你喜歡一個女子，她卻不願嫁你，你也能轉身便換嗎？”
陸行舟被問得無話可接。
他以前從沒把長樂的詢問往自己身上引，只當她好奇現代婚姻。
此刻她穿著他選的衣裳站在面前，目光沒有避讓，問題里的分量也再難裝作听不懂。
“感情這種事，強求沒意思，對方不願意，總不能綁回來。”
“所以你會放手？”
“再難也得放。”
長樂低頭理了理腰間衣帶，方才的輕快淡了幾分。
“仙界之人，倒是灑脫。”
“又叫仙界。”
“你不肯認，我卻不知該如何稱呼這里。”
陸行舟看出她情緒不對，正要再問，小兕子已從床上滑下來，跑到鏡前拉住姐姐的手。
“阿姐轉圈，仙女都要轉圈。”
“腳還疼，不能轉。”
“那兕子替阿姐轉。”
小姑娘張開胳膊，在地毯上轉了兩圈，自己先把方向轉亂，一頭撞進陸行舟懷里。
陸行舟把她扶穩，又搬來房間里的圓凳。
“你坐下，我把裙子拿進來，整套穿好才看得出效果。”
“我的腳不方便，你還留在這里？”
“我出去，兕子幫你，拉鏈別再讓她踫。”
長樂點頭。
陸行舟退出房間，把禮盒中的長裙遞進門內，順手帶上房門。
等待的幾分鐘里，他把客廳收拾干淨，又從冰箱取出果汁，倒了三杯。
果汁剛放到茶幾上，身後便傳來開門聲。
陸行舟回頭。
長樂扶著門框站在那里，受傷的腳仍不敢用力，換好的長裙垂到腳踝，恰好遮住白色繃帶。
裙擺隨著她向前挪動，湖藍色由淺到深，披帛繞過臂彎，海棠紋停在腰側。
她沒有戴繁復珠釵，只把長發松松挽起，用盒中附送的玉蘭發簪固定。
少了公主禮服的端重，也少了初來時那股拒人千里的拘束。
燈下的她靈動得讓人移不開眼。
“扶我一下。”
長樂朝他伸手。
陸行舟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臂，又讓她把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肩上。
兩人挪到穿衣鏡前，小兕子抱著手機跟在後面，非要替姐姐拍照。
“哥哥站阿姐旁邊，兕子拍。”
“你會拍嗎？”
“會，按圓圓的這里。”
小姑娘舉著手機，鏡頭歪得只剩半張臉。
陸行舟彎腰教她調整，長樂扶著他的胳膊，披帛也落到他手腕上。
屏幕里，兩個人靠得比鏡中還近。
小兕子費力舉高手機，按下快門。
第一張拍糊了，第二張只拍到腿，第三張終于把兩人都裝進去。
長樂接過手機，認真看著照片。
她從未見過這樣清楚的自己，更沒見過自己與陸行舟並肩而立的模樣。
“可以把它洗出來嗎？”
“可以，站里有照片打印機，明天給你印。”
“我要兩張。”
“一張放房間，一張做什麼？”
長樂還未回答，小兕子已經搶著說︰“另一張給父皇看，告訴父皇哥哥給阿姐買新衣服啦。”
陸行舟笑了。
“你父皇看見照片，大概不會先看衣服，他會先問我為什麼站這麼近。”
“父皇確實會問。”
長樂把手機抱在胸前，眼里重新有了笑意。
“可我想讓他看看，我在這里過得很好，也想讓阿娘知道，我沒有受委屈。”
陸行舟沒有再逗她，只點了點頭。
“那就多印幾張，等找到回去的辦法，全給你帶上。”
他說完轉身去收禮盒。
最底下還壓著一只未拆的布袋，先前拿衣服時被薄紙擋住，此刻才露出來。
陸行舟伸手去拿，長樂已經先一步看見。
布袋正面印著男子漢服的圖樣，顏色同她身上這套一樣，領口與袖邊也用了相同的海棠暗紋。
她扶著桌沿走近，取出里面的卡片。
卡片上畫著一男一女，兩人所穿衣裳與禮盒中的款式相配，旁邊還印著四個醒目的字。
情侶套裝。
長樂不認得情侶二字的現代含義，卻認得套裝。
她抬起卡片，看向正準備拿走布袋的陸行舟。
“這件男子衣裳，為何與我的一模一樣？”
陸行舟伸到半空的手停了下來。
小兕子擠到兩人中間，看看卡片，又看看姐姐身上的海棠紋，歡喜地拍起手。
“哥哥也穿，哥哥和阿姐一起穿，正好去成親呀。”
長樂沒有糾正妹妹。
她只盯著陸行舟，手中的卡片又往前遞了一寸。
“陸行舟，你們這里的男女穿同紋衣裳，究竟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