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里的男女穿同纹衣裳，究竟是什么意思？”
长乐举着卡片，视线从那对相依而立的男女移到陆行舟身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答。
小兕子踮起脚，抱住布袋往外拖。
“哥哥快穿，跟阿姐一样才好看。”
“先别拆。”
陆行舟把布袋抢回来，翻过卡片看背面，又拿起礼盒里的订单纸，终于在最下方看见一行小字。
情侣款下单赠同色男装一套，默认按女装尺码匹配推荐。
“店家做活动，买你这套，男装算赠品。”
长乐听懂了赠品，却没放下卡片。
“为何只赠男子衣裳？”
“因为这是情侣套装。”
“所以情侣究竟为何意？”
陆行舟捏着订单纸，第一次觉得现代汉语如此难讲。
说夫妻太重，说相好又太轻，何况长乐看着端庄，心思却转得快，敷衍一句，后面还会有十句等着。
“就是互相喜欢，还没成婚的男女。”
他说完便去叠薄纸，像是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长乐低头看向衣襟上的海棠暗纹。
灯光落下来，金线随呼吸明明暗暗，与布袋里露出的男装领边正好相配。
“你买时不曾看见？”
“商品名称写得花里胡哨，我只看了女装图片和尺码表。”
“你挑了几日，却没看清名称？”
“挑衣服看款式就行，我又没准备研究店铺起名。”
“那你为何留下男装？”
陆行舟伸手拿布袋，长乐却先收到了怀里。
两人的手隔着布料碰了一下，谁也没立刻收回。
小兕子夹在中间，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把布袋抱紧。
“留下给哥哥穿呀，哥哥跟阿姐互相喜欢。”
“李明达，你又懂了？”
“兕子当然懂，阿姐喜欢哥哥，哥哥也喜欢阿姐。”
长乐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受伤的脚不敢使力，身子便往旁边歪去。
陆行舟托住她的手肘，把人扶回椅中。
“你别跟着她闹，脚还没好。”
“兕子说的话，你不许当真。”
“她一天能给我安排三回婚事，我要是都当真，民政局都得把我拉进黑名单。”
长乐不懂民政局，却听得出他没有往心里去，胸口那点慌乱退下，留下的滋味反而难辨。
小兕子挣开姐姐的手，抓着男装往陆行舟身上比。
“哥哥穿嘛，阿姐都穿了。”
“男装尺码未必合适。”
“还未试，怎知不合适？”
长乐接得太快，说完便拿起茶几上的果汁，低头喝了一口。
杯沿遮住了她的唇，却遮不住烧红的耳根。
陆行舟看了看她，又看看赖在自己腿边的小兕子。
“你们姐妹俩今晚是商量好了？”
“我只是觉得既已送来，丢掉可惜。”
“那我去试试，真不合适就拿来给你改枕套。”
长乐抬起脸。
“哪有人拿新衣做枕套？”
“我这里又没有别的男人，总不能挂在墙上供着。”
“你先穿。”
短短三个字，从她口中出来，竟带了公主发话时才有的劲儿。
陆行舟拎着布袋回房，关门前还不忘提醒她。
“不许下地，照片什么时候都能拍，脚养坏了可没人背你一辈子。”
“知道了。”
长乐答完，才听出最后那句话藏着歧义。
她抬眼看去，房门已经合拢。
小兕子趴到她膝上，手指绕着披帛边缘的流苏。
“阿姐，哥哥背得动你。”
“谁说我要他背？”
“哥哥说的呀，一辈子。”
“他说的是没人背。”
“哥哥就是人呀。”
长乐被妹妹绕得说不出话，索性捏住她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扯了扯。
“吃了这么多糖，也没能堵住你的嘴。”
“兕子帮阿姐问嘛。”
“我没有让你问。”
“可是阿姐想知道。”
小姑娘说得认真，长乐的手停在她脸侧，过了片刻才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糖渍。
“以后不许乱说喜欢。”
“为什么？”
“女子的心意不能总挂在嘴边。”
“挂在哪里？”
“藏在心里。”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伸手按住姐姐心口。
“藏在这里，哥哥怎么看见呀？”
长乐拿开她的小手，正要教训，房门开了。
陆行舟走出来时还在整理腰间束带。
店家送来的男装比寻常汉服简练，湖蓝色圆领上衣收在窄腰带下，袖口以月白布料压边，海棠纹沿着肩线往下延伸，恰好与长乐身上的披帛相照。
他平日总穿短袖和工装裤，利落归利落，少了这身衣裳带来的清朗。
短发虽与汉服不算相衬，身形却撑得住裁剪，肩背宽展，腰线干净，走动时衣摆轻轻荡开，竟没半点扮戏的滑稽。
长乐握着杯子，许久没喝下一口。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袖子。
“尺码大了一点，袖口还行，这腰带怎么系，我照着图片弄的。”
小兕子跑过去，围着他转了两圈。
“哥哥也变成仙人啦。”
“我以前不是你家仙家哥哥？”
“以前是岛上的仙人，现在是阿姐的仙人。”
“这还能分？”
“能呀，你们衣服一样。”
陆行舟把小姑娘抱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多了三个人。
长乐坐在圆凳上，一身月白浅蓝，陆行舟抱着小兕子站在她身侧，两套衣裳的海棠纹隔着一段距离，却在镜中连到了一处。
“店家搭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行舟看着镜子，随口说了一句。
长乐放下果汁，扶住椅背起身。
“扶我过去。”
他放下小兕子，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长乐单脚挪到镜前，披帛从臂弯滑落一截，正好搭在陆行舟的腰带上。
她伸手去拿，他也在此时低头。
两只手碰到一处，海棠纹便被压在掌下。
长乐先移开手。
“你的衣领歪了。”
“哪里？”
“左边。”
陆行舟抬手理了两下，越理越偏。
长乐看不下去，扶住他的手臂借力站稳，另一只手替他压平领口。
两人的衣料挨在一起，月白贴着湖蓝，镜中的图景比卡片上那对男女更像情侣套装。
她的指尖停在领边。
陆行舟没有催。
小兕子举起手机，偷偷按下拍照键。
咔嚓一声，长乐赶紧收手。
“兕子，不许乱拍。”
“没有乱拍，哥哥阿姐都在里面。”
小姑娘把手机举给他们看。
照片里的长乐抬着手，陆行舟低头配合，两人之间只剩半掌距离，连衣摆也叠在了一处。
陆行舟接过手机，本想删掉，手指却没有碰屏幕上的垃圾桶。
“拍得居然没糊，进步挺大。”
“留下吗？”
长乐问得克制，目光却始终停在照片上。
“留着吧，反正衣服都穿了。”
陆行舟把照片加进收藏，又后退半步，仔细看她这一身。
方才她坐着，裙摆的全貌看不出来。
如今站到镜前，湖色长裙从腰间落下，受伤的脚藏在裙下，玉兰发簪挽起长发，几缕没收进去的发丝垂在颈边。
披帛上的海棠花贴着她的手腕，与脸颊尚未退去的红意相映。
她仍在看照片，没有察觉身旁的人已经许久没说话。
“怎么了？”
长乐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陆行舟也没避开。
往日里那些逗人的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剩一句。
“你真美。”
长乐原本准备好了回击，听见这三个字，所有话都散了。
她低下头，指尖抚过腰间衣带，唇边慢慢漾开笑。
“这回不说只是尺码合适了？”
“尺码合适，人更合适。”
“也不说做工不错？”
“衣服做得再好，也得看谁穿。”
陆行舟难得没拿玩笑遮掩，长乐反倒承受不住，转身想回圆凳，伤脚差点碰地。
他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把人带了回来。
隔着两层衣料，掌心的温度仍清楚得过分。
长乐一手按在他胸前，抬脸时，两人的呼吸已经离得太近。
“哥哥，阿姐。”
小兕子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情侣要像卡片上那样抱住吗？”
长乐立刻松手。
陆行舟却没敢放，直到她扶稳镜框，才把手从腰间移开。
“卡片收起来，小孩子别研究这个。”
“那哥哥为什么抱阿姐？”
“她脚受伤了。”
“脚好了就不抱了吗？”
陆行舟被问得头疼，弯腰把小兕子抱到一边。
长乐重新坐下，低头整理裙摆，唇边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行舟正准备换回原来的衣服，手机弹出一条店铺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得古怪。
长乐留意到他的神情。
“店家说了什么？”
“问买家秀返图能不能授权展示，还说情侣合照拍得好，愿意退一半货款。”
“你发给店家了？”
“兕子刚才点错了分享。”
陆行舟把手机转过来。
聊天框里，刚才那张照片已经发送成功，店家紧跟着回了一排红色爱心。
长乐盯着情侣合照四个字，才退下去的热意再次漫上耳侧。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亲亲，你们二位夫妻相太好了，婚期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