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的襪子不能煮，會臭。”
小兕子被拎到一塊平整岩石上，趕緊把雨鞋重新套好，還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袖。
陸行舟收起溫度計，沿著水池邊緣走了一圈。
泉池約有半間屋子大，最深處看不清底，靠近出水口的岩石顏色偏黃，外側則鋪著細小卵石。
水面沒有雜物，底部也未見腐葉堆積，說明地下泉流一直在更換池水。
長樂站在原處，視線穿過升騰的白霧。
熱氣潤濕了發梢，也給四周草木蒙上一層水珠，風從樹冠縫隙漏下來，霧便沿池面散成薄紗。
長安也有溫湯宮，父皇常在冬日帶著宗親前去，可宮中的湯池由工匠修建，四周皆是殿閣帷帳。
眼前這方泉池藏在山林深處，石壁未經斧鑿，水從地底自流而出，連池邊斜生的古樹都保留著原來的姿態。
“這里真的沒有人來過嗎？”
“島上早年有過巡查隊，西側地形難走，現存記錄里沒提溫泉。”
陸行舟蹲下身，用取樣瓶裝了一瓶泉水，又拿出試紙測酸堿值。
“水質表面看著不錯，還得帶回站里檢測，礦物含量和微生物都要查。”
“若水里沒有毒，便能飲用？”
“溫泉水不建議直接喝，泡澡可以，入口還是用淨化水。”
小兕子抓住了最要緊的兩個字。
“泡澡？”
“檢測通過以後再說。”
“兕子現在就干淨，不用檢測。”
“檢測的是水。”
陸行舟在地圖上標好坐標，又把溫泉上游和下游拍了幾張照片。
長樂扶著登山杖慢慢走到池邊。
水面清亮，腳下的倒影被熱氣打散，她伸手靠近水面，尚未踫到，掌心已經感到暖意。
“別從這里摸，出水口溫度高。”
陸行舟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帶到池子外緣。
他先用手背試過水溫，才松開她。
“這里可以踫。”
長樂蹲下，用指尖探進泉水。
溫熱從指端往上漫，水質滑潤，觸感與普通溪水確有不同。
“這便是地底熱量燒出的水？”
“可以這麼理解。”
“若在這里建一座湯泉別院，冬日也能住人。”
“你們皇家看見好地方，第一反應都是蓋宮殿？”
“父皇若知此處，恐怕連圖紙都擬好了。”
長樂想起父皇看見天幕中那些現代器物時的神情，眼里添了笑。
“他會先問這座島有多大，再問有多少泉眼，最後召工部官員商議如何修路。”
“那還挺務實。”
“等路修好，他才會問你是否願意把島獻給大唐。”
“听著不像商量。”
“父皇會賞你爵位。”
“我守著科考站過得好好的，要爵位做什麼？”
“還會賜宅院，金銀，田產，奴僕。”
“听起來待遇不錯。”
陸行舟接過她手中的登山杖，故意靠近半步。
“還有嗎？”
長樂看著他。
“你還想要什麼？”
“比如公主？”
熱氣正好從兩人之間升上來。
長樂的睫毛沾了水汽，臉側也被泉溫燻紅。
她知道他又在逗人，卻沒像往常那樣避開。
“想尚公主，要先得父皇點頭。”
“你父皇不是準備提劍砍我？”
“那要看你求的是哪位公主。”
“晉陽年紀太小，我也不能犯法。”
“誰讓你求兕子了？”
“島上就兩位公主，我排除一個，剩下那個是誰來著？”
長樂握著披風系帶，指尖繞了兩圈。
“你連名字都記不得，還是別求了。”
“長樂公主，李麗質，這回記住了。”
陸行舟叫出她名字時，平日那股玩鬧勁兒收了幾分。
長樂移開視線，伸手撥了撥水面。
圈圈水紋推向池心，倒影散開，連她的回答也被藏進了水聲里。
“光記住名字，還不夠。”
“還要考什麼？”
“自己想。”
她起身太快，鞋底踩上濕潤岩石，身子朝池邊滑去。
陸行舟抬臂攬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撐住岩壁，兩人才沒一同跌進水里。
長樂抓住他的衣襟，腳下重新踩穩，仍沒敢松開。
“傷到腳沒有？”
“沒有。”
“說了池邊滑，你還起這麼急。”
“你總問些沒正形的話。”
“你要是不想答，可以不答，跑什麼？”
“我沒有跑。”
“對，你準備直接游。”
長樂抬頭瞪他，奈何身子還被他護在懷中，這份氣勢怎麼也立不起來。
小兕子抱著果凍坐在石頭上，看得津津有味。
“哥哥，阿姐又要你抱一輩子啦。”
“先把你嘴里的東西咽下去。”
陸行舟扶著長樂退到干燥處，等她站穩才放手。
那只手離開以後，長樂腰側仍留著一片暖意，比泉水散出的熱氣更難忽略。
她低頭整理衣擺，發現陸行舟胸前蹭上了一點濕泥。
“別動。”
長樂取出手帕，替他擦掉泥點。
陸行舟低頭配合，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
“你剛才說還不夠，到底還差什麼？”
“陸行舟，你在海上遇見一座島，會只看見島名便決定住下嗎？”
“當然不會，得先看淡水，地形，氣候，還得確認有沒有危險。”
“人也一樣。”
長樂收起手帕，往後退開一步。
“只記住名字，連她在意什麼，怕什麼，想去哪里都不清楚，如何求娶？”
“那得慢慢了解。”
“嗯。”
這一聲輕得快要融進泉水流動的聲響里，陸行舟卻听見了。
他張了張口，還沒想好怎麼接，小兕子已經吃完果凍，站起來朝池邊走。
“兕子了解阿姐。”
“你了解什麼？”
“阿姐怕黑，怕苦藥，喜歡海棠，還喜歡哥哥。”
“李明達。”
長樂追過去抓她，腳下每一步都走得穩，哪里還記得方才要小心舊傷。
小兕子繞著岩石逃，邊跑邊喊。
“阿姐還喜歡新衣服，喜歡哥哥背，喜歡哥哥揉腳。”
“你站住。”
“兕子不站，阿姐抓不到。”
陸行舟伸手攔住小姑娘，把她抱離濕滑區域。
“別跑，這里摔一跤可比家里疼。”
小兕子被放到高處，仍不服氣地朝姐姐吐舌頭。
長樂想教訓她，又怕陸行舟繼續追問，只能把手帕塞回袖中。
“天色還早，要繼續往前走嗎？”
“不去了，溫泉的位置已經找到，先把周圍情況記下來。”
陸行舟取出小型無人機，在平地展開機臂。
機器升空時，小兕子仰著頭追了幾步，被長樂拉住帽子才沒撞到樹上。
屏幕里，谷地全貌逐漸顯現。
溫泉位于兩道岩脊交會處，上方水源被樹冠遮住，下游則沿石縫流入一條窄溪。
陸行舟操控無人機降低高度，繞到泉池後方時，畫面里出現了一片顏色不同的岩壁。
“那里好像有東西。”
長樂俯身看屏幕。
岩壁下壓著幾塊規則長石，石面長滿青苔，仍能看出人為排列的痕跡。
三人繞到池後，清理掉表層藤蔓，露出一塊半埋在土里的舊石碑。
碑面風化嚴重，只剩一個模糊的圓形標記和兩行數字。
“這是你們的文字？”
“數字是現代的，標記像舊地質隊留下的。”
陸行舟拍下石碑，又在附近翻出一截銹蝕鐵管。
“這里以前有人勘探過，後來沒把資料留在站里。”
“他們為何放棄？”
“不清楚，可能泉眼流量不穩，也可能當年的技術條件不適合開發。”
他說著扒開石碑下方的落葉，一條已經腐朽的木牌露了出來。
木牌正面還殘留著紅色油漆，字跡只能辨出後半句。
嚴禁進入。
小兕子靠到長樂腿邊。
“里面有怪獸嗎？”
“沒有怪獸，也別亂鑽。”
陸行舟沿著石碑後方檢查，發現岩壁側面有道窄縫，被坍落的石塊堵住大半。
熱氣從縫中往外涌，說明里面還有水道。
他沒有冒險進去，只把位置做了標記。
“先回去，等我查完舊檔案再處理。”
“溫泉也不能泡了嗎？”
小兕子滿臉失望。
“水樣合格就能泡，危險區域在後面，不影響外池。”
“明天可以嗎？”
“最快也得後天。”
陸行舟收好設備，帶著兩人往回走。
離開前，長樂回頭看了一眼。
霧氣重新遮住泉池，石碑與岩縫也隱入樹影，看起來依舊安靜。
回程比來時順利。
長樂的腳沒有再疼，小兕子卻睡在陸行舟背上，口水浸濕了他半邊肩膀。
到科考站後，陸行舟連晚飯都沒顧上，先把水樣送進檢測室。
長樂陪小兕子洗過臉，又熱了三份飯菜。
檢測結果出來時，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十點。
陸行舟拿著報告回到客廳。
“水質怎麼樣？”
長樂迎上去。
“礦物含量正常，沒檢出危險菌群，泉溫也適合浸泡。”
趴在桌上犯困的小兕子立刻抬起頭。
“可以泡澡啦？”
“可以，不過不能泡太久，小孩子十五分鐘就得出來。”
“阿姐也泡嗎？”
長樂沒有馬上回答。
那方藏在林間的溫泉確實讓她心動，可一想到島上只有他們三人，臉上便多了顧慮。
陸行舟沒注意她的遲疑，展開地圖，指向泉池邊的平地。
“我明天把便攜帳篷和毛巾送過去，再搭個換衣區，後天下午一起去泡溫泉。”
長樂抬起眼。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