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泡溫泉。”
陸行舟又說了一遍，還拿筆在地圖邊緣寫下要帶的物品。
泳衣，浴巾，拖鞋，飲用水，防滑墊，急救包。
長樂盯著前兩個字，沒認出來。
“泳衣是何物？”
“下水穿的衣服。”
“泡湯還要另備衣裳？”
“當然，難不成穿著沖鋒衣進去？”
“宮中泡湯，要先沐浴更衣，女子穿浴衣入池，男子自有另一處湯池。”
長樂說到這里，終于發覺陸行舟的安排里少了一樣東西。
“你說一起，指的是同去山谷，還是同入一池？”
“同一個池子，地方夠大。”
陸行舟回答得自然，筆尖已經移到食物一欄。
長樂伸手按住地圖。
“男女同池？”
“溫泉地方就一個，再說大家穿著泳衣，也不會怎樣。”
“不可。”
“哪里不可？”
“男女授受不親，怎能共浴？”
長樂把地圖推回去，連那兩個泳衣字樣也不願再看。
陸行舟抬頭，見她連脖頸都紅了，終于明白問題出在哪里。
“你是不是把泡溫泉想成洗澡了？”
“即便不是沐浴，也要脫去外衣。”
“泳衣能遮住身體。”
“能遮住多少？”
“看款式。”
“你準備讓我穿哪一種？”
陸行舟打開購物軟件，隨手搜了張連體泳衣圖片。
長樂只看一眼便移開臉。
那件衣裳雖然從胸前遮到腿根，手臂和雙腿卻露在外面，布料還貼著身體，連腰線都看得清楚。
“我不穿。”
“還有保守款。”
陸行舟往下翻，找出長袖長褲式泳衣。
“這個呢，全身都遮住了。”
長樂看見模特露在外面的腳踝，又想到那層布料沾水後的樣子，仍舊搖頭。
“不合禮法。”
“這里也沒外人。”
“你不是外人？”
這句話問出來，陸行舟的手停在屏幕上。
小兕子抱著枕頭坐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趁兩人不說話，偷偷把手機拿了過去。
她劃到兒童泳衣頁面，指著一件帶小黃鴨帽子的款式。
“兕子要這個。”
“你先別挑。”
長樂想拿回手機，小姑娘卻抱著往陸行舟身後躲。
“哥哥說可以泡，兕子要泡。”
“你可以與我一起，他不能進來。”
“哥哥為什麼不能？”
“他是男子。”
“哥哥會游水，可以看著兕子。”
“我也能看著你。”
“阿姐不會游水。”
小兕子一句話便抓住了長樂的短處。
她確實不會游水，上次落海若非陸行舟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溫泉池雖不算大，深處卻看不見底，獨自帶兕子下去，她心里也沒底。
“池邊可以拴繩，讓兕子只在淺處。”
“繩子纏住腿更危險。”
陸行舟拿回手機，耐著性子解釋。
“天然水池底部高低不平，水面又有熱氣，視線容易受影響，我跟著下去安全些。”
“那你在岸上看著。”
“真有人滑倒，站岸上未必來得及。”
“便不要泡了。”
長樂起身要走，陸行舟拉住她的衣袖。
“為這點事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你走路都比平日快，還說沒生氣。”
“腳好了，自然走得快。”
“行，是腳的問題。”
陸行舟松開衣袖，卻沒讓話題過去。
“你不願意，我不會逼你，可溫泉難得，兕子也想去，總能商量個雙方都接受的辦法。”
“你可以不下水。”
“也可以。”
他答應得太快，長樂反而回頭看他。
“當真？”
“我站池邊守著，你們泡。”
“不得偷看。”
“我還能閉著眼楮救人？”
“那便背對著。”
“背對水池，怎麼看兕子有沒有摔倒？”
長樂重新坐下，發現繞了一圈，問題又回到了原處。
陸行舟倒了杯溫水推給她。
“現代溫泉館也有分開的男女池，家庭私湯則可以一家人一起泡，穿不穿泳衣看場所規定。”
“一家人？”
“父母帶孩子，夫妻帶孩子，都算。”
“我們又不是一家人。”
小兕子從枕頭後面探出頭。
“兕子覺得是。”
“你別插嘴。”
“哥哥給兕子做飯，阿姐給兕子梳頭，我們就是一家人。”
小姑娘掰著手指數完，還覺得證據不夠。
“晚上哥哥關門，阿姐關燈，兕子睡覺，一家人都這樣。”
陸行舟听得發笑。
“照你這個算法，學校食堂阿姨也能當你家人。”
“食堂在哪里？”
“等回大陸送你去幼兒園，你就知道了。”
“哥哥也去嗎？”
“我不去，我已經畢業好多年了。”
“阿姐去嗎？”
“她得先上文化課。”
長樂被兩人帶偏，反應過來後立刻把話拉回去。
“你們休想用別的事蒙混過去，總之男女不可同池。”
陸行舟靠進椅背，拿起那份水質報告，半天沒說話。
長樂以為他不高興，握著水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磨了幾下。
“你若真想泡，可以另選時辰，等我與兕子離開後再去。”
“山路來回三小時，分兩趟太麻煩。”
“那我不去。”
“你明明想去。”
“我何時說過想去？”
“發現溫泉時，你摸著水不肯松手，回來路上還問了三次水樣多久能查完。”
長樂被揭穿，杯中的水也喝不下去了。
“我只是好奇。”
“好奇也能滿足，又不犯律法。”
“對你們不犯，對我卻不同。”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話語間少了方才的急促。
“陸行舟，我知道這里沒有大唐的女官，也沒有人拿禮法責罰我，可規矩守了二十年，並非來到異世便能全部舍掉。”
陸行舟听到這里，收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明白。”
“你不明白。”
長樂看向他。
“你覺得隔著泳衣，便什麼都沒發生，可我若與你共處一池，往後每次見你，都會記起那日。”
“那就不泡。”
“兕子想去。”
“她過兩天就忘了，我給她放個充氣浴缸，她照樣玩得開心。”
“可你費力找到溫泉，又查了水質，還準備了這麼多東西。”
“那些本來就是我該做的科考工作，跟你下不下水沒關系。”
陸行舟把地圖折好，沒有再勸。
長樂看著他的動作，心口反倒堵得慌。
她不願與他同池，也不願他為了照顧自己，連溫泉都不去。
這樣的心思太過矛盾，連她自己都理不清。
小兕子抱著手機挪過來，靠在姐姐膝旁。
“阿姐，兕子想看冒煙的水。”
長樂摸了摸她的頭。
“我們可以去看，不一定要下去。”
“可是哥哥買了小鴨子泳衣。”
“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
陸行舟伸手拿手機，屏幕上果然顯示支付成功。
小兕子趁兩人爭論，已經按著上次教過的步驟下了單，收貨地址填的也是科考站補給點。
“李明達，你還學會自己買東西了？”
“兕子聰明。”
“聰明得準備把我銀行卡花空。”
“兕子把糖給哥哥。”
她從背包里翻出兩顆奶糖，鄭重放進陸行舟掌心，算作泳衣錢。
長樂沒忍住笑了一聲。
屋里的僵持散去不少。
陸行舟捏著奶糖，看向重新低頭的長樂。
“其實還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
“既能讓兕子下水，也不用你跟我共浴，更不會讓我站在岸上背對水池。”
長樂等著他繼續說，他卻拿起地圖和測量尺，起身進了工具間。
“明天先做出來，省得現在說了，你又覺得我胡鬧。”
工具間里傳來翻找金屬桿的聲響。
小兕子跑到門邊，伸著脖子往里看。
“哥哥拿了好多布。”
“什麼顏色？”
“藍色，長長的。”
陸行舟抱著折疊支架出來，把布料鋪在地上量尺寸。
兩根支架展開後，恰好與溫泉池的寬度相近。
長樂看出幾分端倪，卻還沒想明白他準備怎麼用。
“你要在池邊搭帳篷？”
“比帳篷簡單。”
陸行舟用筆在防水布中間畫出一條線，又朝她晃了晃卷尺。
“給我一天時間，保證符合長樂殿下的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