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证符合我的礼法？”
长乐看着铺满客厅的支架和防水布，仍旧没有点头。
陆行舟把两根伸缩杆接好，在客厅中央竖起，又将蓝色防水布挂上横杆。
帘布从上垂到地面，把客厅分成左右两半。
小兕子站在这边，看不见陆行舟，急得从帘子底下往另一边钻。
“哥哥不见啦。”
“我在这儿。”
陆行舟敲了敲横杆。
“温泉池中间拉一张帘子，你和兕子在左边，我在右边，互相看不见，真遇到事也能听见。”
长乐走到帘边，抬手摸了摸布料。
布质厚实，迎着灯光也透不出人影，底端还缝着几个可以穿绳的金属孔。
“水下怎么办？”
“底部加配重，帘子会一直沉到池底。”
“若被水冲开呢？”
“泉池流速不快，再从两边拉绳固定，不会乱跑。”
“你能从底下过来吗？”
陆行舟从帘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要是真想偷看，还费力搭这个做什么？”
长乐也觉自己问得过了，松开帘布。
“我只是确认。”
“还有什么担心，一次问完。”
“衣裳。”
“给你准备长袖泳衣，外面再穿一层轻薄罩衫，下水以后帘子挡着，上岸直接进换衣帐篷。”
“兕子呢？”
“她在浅水区，穿救生背心，身上系安全绳。”
“你为何懂这么多？”
“以前海上训练，临时洗浴区都这么搭，遮挡和排水比这个复杂。”
陆行舟把帘子卷好，笑着补了一句。
“中间拉个帘子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那点得意落在长乐眼里，便成了欠收拾。
“你早有办法，为何昨晚不说？”
“昨晚你像只护着窝的猫，我多说一句，你都要挠人。”
“谁是猫？”
“反正不是兕子，她只会吃。”
小兕子从帘下爬出来，恰好听见最后半句。
“兕子还会游水。”
“你连脸盆都没游明白。”
陆行舟收起工具，准备下午先把支架送到山谷。
长乐仍有顾虑，却没有再拒绝同行。
两日后，小兕子的泳衣和救生背心一同送到。
陆行舟提前半天进山，在泉池两侧固定支架，又用装满卵石的长袋压住帘布底边。
帘子搭好以后，他还特意钻进左侧，让长乐站在右侧检查。
“能看见我吗？”
“不能。”
“影子呢？”
“也没有。”
“那总可以了吧？”
帘子另一边安静了片刻。
“你先出来。”
陆行舟绕过池边回到她面前。
长乐穿着登山衣裤，怀里抱着装有泳衣的布袋，目光从帘子移到他脸上。
“兕子若在我这边，你真能护住她？”
“安全绳从帘子侧边穿过去，绳头在我手里，她在你那边玩，我可以控制距离。”
“若我滑倒呢？”
“池边铺了防滑垫，水深只到腰，你也有扶手。”
“若帘子倒了呢？”
“你立刻转身，我也立刻转身，谁都不看谁。”
他答得毫不迟疑，长乐终于找不到新的问题。
小兕子早已在换衣帐篷里催促。
“阿姐快来，鸭子帽戴不上。”
“来了。”
长乐抱着衣物走进帐篷，帘门合拢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行舟正背对这边整理水壶，没有催她。
长袖泳衣比她想的更好接受。
上衣从颈下遮到手腕，下裤也盖住脚踝，外层罩衫宽松，不会贴出腰身。
唯一让她不适应的是材质太轻，穿在身上像少了两层衣服。
小兕子的泳衣带着小黄鸭帽，救生背心又是亮黄色，整个人裹得圆滚滚，走路都要张开手臂。
“阿姐像鱼。”
“哪里像鱼？”
“衣服滑滑的。”
小姑娘伸手摸她袖子，被长乐轻轻拍开。
“出去以后不许乱跑，不许拉帘子，也不许往哥哥那边钻。”
“兕子可以跟哥哥说话吗？”
“可以。”
“可以给哥哥果冻吗？”
“等上岸再给。”
“可是哥哥泡水会饿。”
长乐替她拉好背心扣带，没再与她讲道理。
两人从帐篷出来时，陆行舟已经换好泳装。
他穿着黑色长袖水母衣和及膝短裤，比平日露得还少，只剩小腿在外面。
长乐原本准备避开视线，见状倒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忧多余。
陆行舟回头看见她，目光在那身浅蓝泳衣上停留片刻。
长袖长裤遮得严实，罩衫也足够宽松，可她长发盘起，露出修长颈线，湿润雾气贴在脸侧，反倒比穿汉服时多出另一种清丽。
“合身吗？”
“尚可。”
“哪里紧就说，别泡到一半不舒服。”
“没有紧。”
长乐拉了拉罩衫下摆。
“你不许看了。”
“我在检查救生装备。”
“兕子的背心在下面。”
陆行舟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小兕子正仰着脸等他。
“哥哥，阿姐说你不许看她。”
“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阿姐规矩多。”
“我听得见。”
长乐牵起小兕子，绕到温泉左侧。
陆行舟替她们检查防滑垫，又把安全绳扣在小兕子的背心上，绳子另一端从帘侧穿到右边。
“先坐池边适应水温，觉得头晕或者胸闷，马上喊我。”
“知道。”
“泡十五分钟就出来喝水，别赖着不走。”
“陆行舟，你比宫中女官还啰嗦。”
“女官可不会下水捞你。”
他先进入右侧池子，确认帘布底部稳固，才让她们下水。
长乐扶着岩壁坐到池边，双脚慢慢浸入泉中。
暖意从脚踝往上包裹，旧伤的位置先泛起酸软，适应片刻后，那股不适也散了。
她把身体降进水里，水面停在胸口下方，外层罩衫随着水流轻轻浮起。
小兕子抱着一只充气小鸭子，在浅水处拍了两下。
水花溅到长乐脸上。
“慢些。”
“阿姐，水是热的。”
“我知道。”
“哥哥那边也热吗？”
帘后传来陆行舟的回答。
“一个池子，当然一样热。”
“哥哥看得到兕子吗？”
“看不到。”
“兕子也看不到哥哥。”
小姑娘觉得新奇，趴到帘边摸了摸。
长乐立刻把她拉回来。
“不许碰。”
“兕子没有拉。”
“坐到这里。”
她让小兕子靠在自己怀里，低头替妹妹擦去脸上的水。
泉水流动声隔着帘子传来，陆行舟就在另一边，两人看不见彼此，存在感反倒更清楚。
“水温能适应吗？”
他问。
“可以。”
“脚踝呢？”
“已经好了。”
“回去再检查一下，温泉能放松肌肉，不能治扭伤。”
“你总怕我把它当仙水。”
“某位公主连电热水壶都当过炼丹炉，我得提前说明。”
长乐靠着岩壁，终于在帘后笑出了声。
“那是刚来时不懂。”
“现在懂得不少，都会自己调吹风机了。”
“我还会用洗衣机，微波炉，电视，也会给兕子喷药。”
“进步确实快。”
“若一直留在这里，我还能学什么？”
帘后水声停了片刻。
“想学什么都行，游泳，开车，电脑，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学开船。”
“女子也能开船？”
“当然。”
“那你教我游泳。”
“没问题，先从泳池学，天然水域不适合新手。”
“学会以后，我还能回到那片海里吗？”
陆行舟听出她问的并非游泳。
他们来到这座岛的那片海，或许也是回到大唐的唯一线索。
“等我把潮汐记录和你们出现那天的数据整理完，再带你去附近海域找找。”
“若找不到呢？”
“继续找。”
“若一直找不到？”
帘后久久没有回应。
长乐看着水面，手指无意间碰到帘布，立刻又收了回来。
“你不必为难，我只是随口问问。”
“真找不到，你就先住下。”
陆行舟终于开口。
“想家了，我陪你找回去的办法，住烦了，我带你去大陆看看，想读书就读书，想工作也行。”
“你会一直管我？”
“谁让家里来了个连路都不认得的公主。”
长乐抬手拨动泉水。
细小水纹碰到帘布，又从另一边折返回来。
“只是因为我不认路？”
“还因为你脾气大，换别人未必受得了。”
“陆行舟。”
“开玩笑，你脾气其实还行。”
“只是还行？”
“长得好看，聪明，照顾妹妹也耐心，就是喜欢把话藏着。”
长乐侧过脸，隔着帘子问道：“若我不藏着，你敢听吗？”
帘后又没了声响。
小兕子看看帘子，再看看姐姐，突然抱起充气鸭子。
“兕子去问哥哥敢不敢。”
“回来。”
长乐伸手去抓，小姑娘却从她臂弯滑开，迈着短腿跑到帘边。
安全绳从帘角穿过，正好缠在她的充气鸭子上。
小兕子转身一扯，鸭子没拿回来，固定帘布的侧绳却被带离石缝。
横杆轻轻晃动。
长乐抬头时，整张蓝色帘布已经朝池中滑落。
“陆行舟，转过去！”
他听见喊声立刻背身，可小兕子还站在帘布下方。
长乐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把妹妹抱开，脚底却踩上被水带起的配重袋。
身子失去支撑，她抱着小兕子朝深水处倒去。
下一刻，一条手臂越过落下的帘布，牢牢揽住了她的腰。
长乐抬起脸。
陆行舟就站在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一层被泉水浸透的浅蓝罩衫。长乐的手还护在小兕子脑后，另一只手抓着陆行舟的肩，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摸到他绷紧的肌肉。
泉水从发梢往下滴，她想往后退，脚底却没有踩实，只能继续靠在他怀里。
“兕子有没有呛水？”
“没有，哥哥抱住兕子啦。”
小姑娘被夹在两人中间，脸上挂着水珠，怀里还抱着那只惹祸的充气鸭子。
陆行舟先托住她的腋下，将人放到旁边的浅水岩台上。
安全绳重新收紧，确认小兕子站稳后，他才低头看向长乐。
“脚能踩地吗？”
“能。”
长乐嘴上答应，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肩膀。
刚才踩到配重袋时，脚踝扭了半圈，旧伤处正泛着酸意，虽然不算疼，独自站稳却有些吃力。
陆行舟试着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
怀里的人立刻往前倾了半步。
“这叫能踩地？”
“方才只是没有站好。”
“你每次逞强，都换一套说法。”
陆行舟抬手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浅水处挪。
长乐走了两步，湿透的罩衫贴在腿侧，水流一冲，脚下又打了滑。
这回她直接撞到他胸前。
陆行舟扶住她，没有再让她自己走。
“别动，我抱你上去。”
“不行。”
“那你准备在水里站到天黑？”
“你扶着我便是。”
“池底有石缝，你脚上刚好，摔第三次就得重新养半个月。”
长乐还想争辩，腰间的手臂已经收紧，腿弯也被他托了起来。
身体离开水面时，湿衣带出的泉水顺着陆行舟的手臂往下淌。
她顾不上衣裳，立刻环住他的脖颈，脸也埋向他肩侧。
“你先转身。”
“我正抱着你，往哪儿转？”
“别看。”
“好，我看路。”
陆行舟抱着她迈上防滑垫，目光始终落在池边石阶，没有往怀中多看。
长乐却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比平时快得多。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乱了分寸，听了片刻，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也悄悄放松。
“哥哥，兕子也要抱。”
小兕子站在岩台上张开两只胳膊，完全没察觉池中的气氛。
“你先待着，我马上回来。”
陆行舟把长乐送进换衣帐篷，又扯下旁边的浴巾，绕在她肩头。
“站得住吗？”
“可以，你快去接兕子。”
“扶着这根杆，别单脚乱跳。”
“知道了。”
帐篷帘门合上前，长乐看见陆行舟转身跑回泉池。
方才落水的蓝色帘布仍漂在水面，他从下面捞出小兕子，把人夹到臂弯中，又将惹事的安全绳解开。
小姑娘趴在他肩上，还在朝这边挥手。
“阿姐，哥哥也抱兕子啦。”
“老实趴好。”
长乐回了一句，赶紧合上帘门。
帐篷里放着折叠凳，她扶住支架慢慢坐下，浴巾盖过膝头，指尖却还停在腰侧。
那里残留着被人托住的触感。
水里发生的一切太快，她来不及害羞，也忘了男女之防，只知道抱紧妹妹，抓住眼前唯一能借力的人。
如今独自坐下，那些被泉水压住的画面才一幕幕回到脑中。
帘布坠落，陆行舟隔水赶来，伸手接住她时，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他明明答应过不越过帘子。
可她出事时，他也没有把那些规矩放在她的安危前面。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长乐，脚怎么样？”
“没事。”
“动两下试试，疼就告诉我。”
她扶着凳子转了转脚踝，酸意已经散去，骨头也没有刺痛。
“确实没事，你先替兕子换衣裳。”
“她身上全是水，我不方便带她进男帐篷。”
“让她进来吧。”
帘门掀开一条缝，小兕子裹着大浴巾钻进来，头顶的小黄鸭帽歪到一边，露出湿漉漉的头发。
陆行舟站在外面，只递进一套干衣和毛巾。
“给她擦干，别着凉。”
“你呢？”
“我去把帘子捞上来。”
“先换衣裳。”
长乐说完，帐篷外没了回应。
她掀开一点帘门，看见陆行舟背对这边，湿衣紧贴着后背，水正沿着衣角往岩石上落。
“陆行舟。”
“怎么了？”
“今日不泡了，东西也先别收，我们一起回去。”
“总不能把防水布留在池里。”
“那也先擦干。”
她把自己的备用浴巾递出去。
陆行舟转过身，接浴巾时看见她只露出半张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关心我了？”
“若你病倒，没人背兕子回去。”
“只管兕子？”
长乐抓着帘门，没有回答。
陆行舟也不催，接过浴巾搭在颈间，转身去了另一座帐篷。
小兕子坐在折叠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阿姐为什么脸红？”
“泉水太热。”
“出来以后还热吗？”
“帐篷里闷。”
小姑娘伸出手，贴了贴姐姐的脸颊。
“阿姐比水还热。”
“再乱说，今晚的草莓牛奶减半。”
小兕子马上捂住嘴，配合地闭紧眼睛。
长乐替妹妹擦干头发，自己也换回登山服，又检查了一遍脚踝。
等她们出来，陆行舟已经换好衣服，正在泉池边重新固定帘布。
“不是说一起回去吗？”
“把支架留在这里，下次还能用，布得晾起来，不然明天就有味道了。”
长乐走到他身边，顺着帘角看去。
刚才松开的侧绳并未断裂，只是固定绳结从石缝里滑了出来。
陆行舟重新打结，又在外面加了一道锁扣。
“下次不会倒了。”
“还有下次？”
“水都没泡够，当然得再来。”
“我没有答应。”
“那就当我自己想来。”
陆行舟试了试帘布的稳固程度，拿起掉在池边的充气鸭子，塞进小兕子怀中。
“走吧，趁天还亮。”
回程路上，小兕子没走多久便犯了困。
陆行舟把她背起来，长乐跟在旁边，两人之间难得安静。
穿过那道湿滑岩坡时，他照例伸出手。
长乐把手放上去，越过岩石后仍没有松开。
“还怕滑？”
“嗯。”
“这段路已经平了。”
“林中泥土松软。”
“前面就是碎石路。”
“碎石也会绊脚。”
陆行舟侧头看她，手指收拢，将那只手完整握进掌中。
“行，那就牵到家。”
长乐望向前路，任由他牵着走了片刻。
“方才在泉池里，你为何不先转身？”
“兕子在帘子下面，你也要摔了，我哪有时间转。”
“若只有我呢？”
“也会接。”
“即便看见不该看的？”
“你掉进深水里，命要紧还是礼法要紧？”
陆行舟问完，掌中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长乐没有挣开，只低声说：“在你那里，自然是命要紧。”
“在你那里不一样？”
“从前我觉得不一样。”
“现在呢？”
山路前方已经能看见科考站的白色屋顶，夕阳落在玻璃外墙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长乐停住脚步。
陆行舟也跟着停下，回身看她。
她抬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目光从他的手背移到脸上。
“陆行舟，今日之事，你不许告诉旁人。”
“岛上除了我们，也没旁人。”
“以后回到大唐，也不能说。”
“我跟你父皇说这个做什么，嫌自己活得太久？”
“也不许拿来取笑我。”
“行。”
“更不许忘。”
陆行舟原本答应得痛快，听见最后一句，话停在了嘴边。
长乐看着他，耳侧还留着未退的红。
“为何不答？”
“前两句让我保密，最后一句又让我记住，长乐殿下的要求挺难伺候。”
“你只说答不答应。”
陆行舟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答应，不告诉别人，也不拿来取笑你。”
“还有呢？”
“不会忘。”
长乐这才继续往前走。
陆行舟跟上她，没走出几步，背上的小兕子忽然抬起脑袋。
“兕子也不会忘，哥哥抱阿姐的时候，阿姐的衣服都贴在……”
长乐反手捂住妹妹的嘴，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碎石。
陆行舟赶紧扶住她。
小兕子趴在他背上，含混不清地继续说着。
科考站上空，沉寂多日的天幕也在此时亮起。
长乐抬头看见熟悉的金色光纹，捂着妹妹的手再也不敢松开。
而天幕另一端，立政殿内的李世民已经站起身，手也按上了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