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好，莫要亂動。”
長樂捏著兩條圍裙系帶，向前貼近半步，手臂從陸行舟腰側繞過。
陸行舟低頭看了看身前的粉色花邊。
“我沒動，是這條圍裙對我不太友好。”
“圍裙是死物，如何對你不友好。”
“設計者大概沒考慮過一米八幾的男人會穿它。”
“那便怪你長得太高。”
長樂將系帶往中間收攏，兩端仍差了一小截。
她只好貼得更近，額頭險些踫上陸行舟後背，指尖沿著他腰側繼續往前探。
陸行舟感到衣料被扯緊，呼吸也跟著放慢。
“系不上就算了。”
“你方才給兕子系了兩次，也未嫌麻煩。”
“我怕你再往前，整個人要掛我身上。”
長樂手上失了分寸，指甲隔著短袖在他腰間掐了一下。
“再胡說便不系了。”
“這不是已經系上了。”
她低頭一看，兩條帶子確實被勉強打成一個結，只是結的位置落在陸行舟腰側，歪得並不齊整。
長樂想拆開重系，陸行舟已經轉過身。
二人原本離得近，他這一動，她的手臂便停在他腰間，整個人也被帶著轉了半步。
抬起臉時，陸行舟正垂眼看她。
粉色圍裙，黑色短袖，再配上他一本正經的神色，本該引人發笑。
長樂卻沒能笑出來。
他的手掌虛扶在她後腰，未曾用力，只在她站穩後便移開。
“李助教，檢查合格嗎。”
“結打歪了。”
“能用就行，廚房不是算術考場。”
陸行舟把她方才的話原樣還回來。
長樂听出他的取笑，抬手拽了一下圍裙前的花邊。
“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兒松了，莫要找我。”
“松了再請你系。”
小兕子蹲在水箱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她抱著膝蓋想了半天，忽然問道︰“阿姐為何抱神仙哥哥。”
“我沒有抱。”
長樂立即退開。
“系圍裙要繞到後面，看起來就像抱。”
陸行舟拿起廚房夾，敲敲水箱邊沿。
“別研究大人的動作了，離螃蟹遠一點。”
小兕子起身跑到長樂身邊，也張開雙手環住她的腰。
“兕子也要系。”
“你的圍裙早已系好。”
“那兕子系阿姐。”
她跑到長樂背後，扯開原本整齊的蝴蝶結，又胡亂繞了兩圈。
長樂被勒得往後退，小姑娘還踮著腳努力打結。
陸行舟看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替她們解開。
“一個敢教，一個敢學，等面沒吃上，三個人先被圍裙綁在一起。”
“綁在一起也能吃。”
小兕子接得飛快。
“讓阿姐喂窩。”
“你倒會安排。”
陸行舟重新替長樂系好圍裙，指尖繞過腰帶時，她的身體往前避了一點。
可廚房操作台就在身前，再退便要撞上邊角。
陸行舟用掌心擋在她腰側與台沿之間。
“別躲，撞青了又要怪我。”
“誰躲了。”
“行，你只是給我讓位置。”
結打好後，他沒有繼續逗她，轉身去撈水箱里的螃蟹。
青蟹被夾出水面，鉗子還在不斷開合。
小兕子既怕又想看，躲到陸行舟腿後，只露出半張臉。
“它會咬人嗎。”
“它沒牙，主要靠夾。”
“神仙哥哥不怕嗎。”
“怕，所以用夾子。”
陸行舟把青蟹放進水槽，用刷子清理外殼。
長樂站在旁邊，看他剪去蝦須，剔除蝦線，再將魷魚改成小塊。
每一步都熟練利落，粉色花邊隨著他的動作在腰間輕輕擺動。
她忍了幾次，還是笑出了聲。
陸行舟側頭看她。
“剛才誰說圍裙是死物，沒什麼可笑。”
“我笑的並非圍裙。”
“那你笑什麼。”
“陸郎君身手利落，便是穿成這樣，也不耽誤料理海味。”
“翻譯一下，還是笑圍裙。”
長樂拿起洗好的番茄，故意避開他的追問。
“這個如何處理。”
“切丁，會用刀嗎。”
“自然會。”
她從刀架里選了一把最小的水果刀，將番茄放到案板上。
刀尖剛落下，陸行舟便從旁邊伸手，調整她按住番茄的姿勢。
“手指往回收，別平著放。”
“我在宮中用過刀。”
“切過什麼。”
長樂想了想。
“裁過紙。”
“那是裁紙刀。”
“都是刀，有何不同。”
“一個切壞了賠紙，一個切壞了賠手。”
陸行舟站到她身後，握住她持刀的手。
刀刃沿番茄表皮向下，切出第一片。
他的胸膛貼在她背後，手臂幾乎將她攏在身前，每次落刀，手背都擦過她指側。
長樂盯著案板，耳邊卻全是他均勻的呼吸。
“看刀，別看旁邊。”
“我沒有看旁邊。”
“那你切的是番茄，眼楮為何盯著水壺。”
她低頭一看，刀刃果真偏了方向，險些落到案板之外。
長樂立刻收手。
“還是你來。”
“剛學一刀就放棄，不符合李老師嚴謹的作風。”
“我今日只是助教。”
“助教也得掌握基本技能。”
陸行舟重新扶好她的手。
“慢點，切一半再收刀。”
第二片總算順利落下。
長樂找到一點感覺，接著切了三片，動作雖然生疏，卻沒有再偏。
陸行舟松開手，轉身查看鍋中燒開的水。
背後的溫度離開後，她握刀的指尖仍舊發熱。
小兕子趴在操作台另一邊，一臉認真地數番茄片。
“阿姐切了五塊。”
“是五片。”
“可以給兕子吃一塊嗎。”
長樂拿起最小的一片送到妹妹嘴邊。
小兕子張嘴咬住，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仍舍不得吐。
“酸。”
“加糖煮過便不酸了。”
陸行舟把青蟹放入蒸鍋，又將蝦殼與蝦頭入鍋煸炒。
香氣漸漸升起，小兕子很快忘了番茄的酸，守在灶台旁邊不肯走。
鍋鏟壓出蝦頭里的紅油，添水後轉小火熬煮，再過濾出澄清的蝦湯。
長樂把切好的番茄丁推過去。
陸行舟抬鍋時，圍裙腰間的結忽然松開，系帶垂到腿邊。
“你看，我說會松。”
長樂放下刀，走到他背後。
鍋里還在翻滾，她怕系帶踫到火，來不及多想便環住他的腰，將兩根帶子抓到手中。
這一回，她沒有提醒他低頭，也沒有因為距離太近而退開。
帶子繞過腰側，打成一個牢固的結，動作熟練得連她自己都意外。
陸行舟握著鍋柄，回頭看了一眼。
“進步挺快。”
“只是不想吃一頓帶著焦味的面。”
“理由找得也挺快。”
長樂抬手在他後腰拍了一下。
“看你的鍋。”
番茄入鍋，酸甜氣味混入蝦湯。
香菇丁與魷魚塊隨後加入，蒸熟的蟹拆出肉與蟹黃，一並放進鍋中。
陸行舟調好咸淡，另起一鍋煮面。
細面落入沸水，沒過多久便浮到水面。
小兕子端著自己的小碗，站在桌旁反復催問。
“熟了嗎。”
“還差半分鐘。”
“半分鐘到了嗎。”
“才過五秒。”
“現在呢。”
陸行舟用漏勺撈起一根面，掐斷中間看了看。
“熟了。”
小兕子歡呼著舉起碗，險些把碗扣到自己頭上。
長樂接過碗，先盛半碗面，再澆上海鮮鹵，挑出一塊蟹肉放在最上面。
“燙，先放著。”
“吹吹就不燙啦。”
小兕子鼓起腮幫子，朝碗里連吹幾口，熱氣反倒撲了滿臉。
陸行舟把碗移到風扇前，打開低檔。
“科技吹面，比你省力。”
“神仙哥哥也要阿姐盛。”
小兕子指著陸行舟面前的空碗。
長樂拿起漏勺，動作停了一下。
“他自己有手。”
“可神仙哥哥做飯辛苦，阿姐切番茄也辛苦，兕子負責吃，所以不辛苦。”
“你這道理繞了半天，只有自己最輕松。”
陸行舟坐到桌邊，將碗往長樂面前推了推。
“我確實辛苦，勞煩李助教。”
長樂看著那只空碗，又看看他身上的圍裙。
最終還是給他盛了面，澆鹵時還多添了一勺蟹黃。
陸行舟拿筷子撥了撥碗面。
“她有蟹肉，我有蟹黃，你呢。”
“鍋中還有。”
他沒有動筷，先起身拿過長樂的碗，盛滿面後把剩余蟹肉都放了進去。
“廚師分配原則，掌勺的先保證大家都吃到，最後剩下的歸自己。”
長樂接過碗，發現碗底還壓著兩只剝好的蝦。
“你何時放的。”
“在你忙著系圍裙的時候。”
小兕子的面已經涼到能入口，立刻挑起一筷子塞進嘴里。
她嚼了幾下，眼楮便亮起來。
“好吃，比宮里的湯餅還好吃。”
“慢點，沒人搶。”
陸行舟也嘗了一口。
手工面筋道，蝦湯帶著番茄的鮮甜，蟹黃讓鹵汁更濃，味道比預想中還要合適。
長樂夾起那只蝦，卻沒有先吃，反而放進陸行舟碗里。
“你也該吃到。”
“我鍋里試味時吃過。”
“那不算。”
“你們大唐還管廚師偷吃叫試味。”
“陸郎君不是大唐人，怎麼也學會嘴硬了。”
“跟誰學的，你心里清楚。”
二人隔著餐桌互看片刻，小兕子埋頭吃面，沒有留意他們的交鋒。
天幕外，長孫皇後卻看得清清楚楚。
女兒替人系圍裙時的自然，盛面時的熟稔，還有那只被夾來夾去的蝦，都不是禮法可以輕易解釋的動作。
李世民坐在案後，已經許久沒有開口。
長孫皇後轉頭看他。
“陛下，面要涼了。”
宮人剛送來的晚膳中，也有一碗照著天幕臨時仿制的湯餅，只是沒有蝦蟹，湯色也遠不如天幕中鮮亮。
李世民拿起筷子，又放了回去。
“朕沒胃口。”
“工部已經開始試造壓面器，這是好事。”
“朕知道。”
“兕子肯讀書，麗質也學會照顧自己，亦是好事。”
“朕也知道。”
長孫皇後替他盛了半碗湯。
“既然都是好事，陛下為何還沉著臉。”
李世民望向天幕。
陸行舟正替小兕子擦掉下巴上的湯汁，麗質坐在他身旁，手里還拿著那條松開的圍裙系帶。
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爭的是誰碗里的蝦多，聊的是明日去舊加工間修機器。
沒有宮規，沒有儀仗，也沒有旁人隨時提醒她們公主的身份。
李世民本該慶幸。
可越是瞧見女兒們過得安穩，他越清楚，那座仙島正在變成她們的新家。
“觀音婢。”
李世民的手停在碗沿。
“麗質方才給那小子系圍裙時，連問都沒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