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还有一台更大的。”
长乐指着标签，指腹停在全自动几个字上。
她认识每一个字，连在一起却难以想明白，一台机器如何能自己完成全部工序。
陆行舟把挡板装回原处，扫了一眼设备标签。
“旧加工间确实有一条生产线，科考站常驻人员多的时候，那里会集中做面食，后来压缩规模，设备便停用了。”
“它也能做这种细面。”
“细面只是基础，换模具还能做宽面与面片，和面醒面都不用人碰。”
小兕子抱着刚压好的面条，满心只惦记晚饭。
“它会煮吗。”
“不会。”
“那还系神仙哥哥厉害。”
陆行舟捏捏她的帽檐。
“你夸人的角度，总离不开吃。”
长乐却没有跟着笑。
她站在机器前，脑中浮出的并非一碗海鲜卤面，而是长安城外排队领取粥食的灾民。
面粉到了灾区，要靠人手和面制饼，炉灶与人力稍有不足，粮食便只能堆在仓中，灾民却要空着肚子苦等。
若那台机器能一刻不停地出面，粮食送达当日便可开锅。
“陆郎君，大的那台还能用吗。”
“放了几年，得检查线路和传动轴。”
“可否带我去看。”
她问得太快，话尾还带着急促气息。
陆行舟这才转过身，发现长乐盯着那张标签，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做面的轻松。
“你对机器感兴趣。”
“我想知道，它一次能供多少人吃饭。”
长乐把托盘放下，指尖在围裙边缘擦去面粉。
“若遇水旱灾年，百姓缺粮，官府即便开仓，也常因人手不足而延误施粥，若此物能快速制面，便可少饿死许多人。”
陆行舟没有马上回答。
眼前这个姑娘平日会为一部电视剧里的情节掉眼泪，也会因为他靠得近了便红着脸躲开。
提起灾民时，她却能把自己吃了多少苦与受了多少惊吓全放到一旁，只盯着机器能救多少人。
这与沉浸式扮演无关。
他拿起手机，调出科考站旧仓库的设备资料。
“工业机额定产量每小时八百公斤，连续工作十小时，按一人二百克干面算，够四万人吃一顿。”
长乐的手停在围裙系带上。
“四万人。”
“这是理论产量，实际还要算损耗与停机维护，给三万人供餐更稳妥。”
“只需十个时辰。”
“是十小时，换成你习惯的算法，大约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三万人一餐。
长乐默念这两个数字，呼吸渐渐变得短促。
大唐一县遭灾，受饥百姓常以万计，朝廷派出的赈灾民夫却有限，若能有十台这样的机器，安置流民的速度将会彻底改写。
天幕外已经没人谈笑。
长孙无忌先站了出来。
“陛下，此机若能仿制，关中粮仓与各道常平仓都该配备，遇上灾年，可以粮就地制面，再运往各县。”
户部尚书紧跟着摇头。
“仙机要以雷电驱动，大唐连那种发光琉璃板都造不出，如何仿制。”
“不能仿出仙机，也可仿它的滚轴。”
房玄龄走到天幕下方，仰头看着陆行舟拆下来的挡板。
“以畜力或水力驱动两根木轴，将面团反复压薄，再接刀齿切分，速度不及仙机，却比人手擀切快上数倍。”
工部尚书听完，连行礼都顾不上，转身便朝殿外走。
李世民叫住他。
“去何处。”
“回工部召集匠人，照着天幕先画图，再做小样。”
“把将作监的人也叫上，今日便试。”
李世民起身走下御阶。
“若真能以水力驱动，先在长安周边建十座，机器能做多少面，朕要亲眼看。”
魏征拱手道：“陛下，此物若成，还需防止世家豪族借机吞并民间面坊。”
“机器尚未造出来，你便开始防人了。”
“正因尚未造出，规矩才该定在前头。”
“这回你说得对。”
李世民转向户部尚书。
“第一批机器归官仓使用，不得转卖，工图收进将作监，私造者依盗取军械图样论处。”
几句话落下，立政殿中的气氛已经变了。
先前众人把压面机当作厨房奇物，看的是仙家生活如何便利。
当每小时八百公斤这个数字传入耳中，它便越过灶台，直接落到了国库与民生之上。
秦朝咸阳宫中，嬴政在竹简上写下滚轴二字。
李斯立在案前，目光仍停留在天幕。
“陛下，大秦军中多食干粮，此机若改为压制硬饼，亦能缩短制粮时日。”
“传墨家工匠入宫。”
嬴政搁下笔。
“寡人要的并非一台面机，凡是人力反复碾压之事，都可用这套法子替代。”
汉宫之内，刘彻已经命人搬来木轮。
几名工匠围着木轮争论轴距，桑弘羊则不停计算人力与粮耗。
三国时空里，曹操听完四万人一餐，第一句问的便是能否随军。
谋士尚在回答，他已经指着天幕上的切面刀，命人照形制打造。
不同朝代的铁匠铺与工坊几乎同时响起敲击声。
谁也没有想到，搅动万朝的并非火器或神药，只是一团普通面粉。
科考站里，小兕子对这场变化一无所知。
她数完托盘里的面条，又趴到长乐手臂上。
“阿姐，三万人要吃多少只虾呀。”
长乐从思绪中回过神，将妹妹抱到身前。
“灾年能有一碗素面已是幸事，哪里还有虾。”
“那兕子把虾给他们。”
小姑娘看看冷藏柜，又补了一句。
“分一只。”
陆行舟听见了，拉开冷藏柜取出一盒虾。
“一只怎么分给三万人。”
“切成小小块。”
“每人分到的还没有芝麻大。”
小兕子盯着盒中肥大的海虾，心疼地抿了抿嘴。
她数了半天，最后从中挑出三只，放到另一个空碗里。
“这三只也给他们。”
长乐摸了摸妹妹头顶，没有告诉她灾民收不到这三只虾。
“兕子肯分出自己喜欢的东西，今日的字便没有白学。”
“那蒸蛋还能吃吗。”
“能。”
小姑娘马上放心了，抱着空盆去水池边，准备完成清洗工具的任务。
陆行舟拧开水龙头，又给她搬来脚凳。
“盆先放平，洗洁精只按一下，水别开太大。”
小兕子依次照做，泡沫却越搓越多，没过多久便把半个盆填满。
她捧起一团泡沫，想拿给长乐看，陆行舟伸手拦在半途。
“不准抹人身上。”
“兕子没有。”
“你的手已经朝我脸来了。”
小兕子只好把泡沫拍回盆里。
长乐站在操作台边，反复翻看手机里的设备资料，看到需要三相电时，她完全不懂，只能拉住陆行舟的衣袖。
“旧加工间离此处远吗。”
“开车十来分钟。”
“今日能去查看吗。”
“你还真打算修。”
“想看清构造，至少也该知道哪里损坏。”
“先吃饭，明天带你去。”
长乐还想再问，肚子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立刻松开陆行舟衣袖，假装继续看手机。
陆行舟从她手中拿走屏幕已经熄灭的手机。
“长乐公主心怀天下之前，先把自己喂饱，饿着肚子谈救民，多少带点喜感。”
“我不饿。”
“刚才是机器在叫。”
长乐没能答话，耳边又传来一声。
这次来自小兕子。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小姑娘捂住肚子，诚实点头。
“兕子饿啦。”
“看见没，这才叫态度端正。”
陆行舟把醒好的面条盖住，开始准备晚上的海鲜卤。
冰箱里有上午刚收拾好的鱿鱼与海虾，水箱里还养着两只青蟹，另配香菇与番茄，足够煮一大锅卤汁。
小兕子洗完盆，围在水箱旁边看螃蟹。
其中一只青蟹抬起钳子，夹住玻璃边沿，她也跟着伸出两根手指，隔着玻璃与它比试。
“兕子能抓它吗。”
“等我来抓，夹一下会破皮。”
陆行舟挽起袖口，准备处理海鲜。
长乐终于放下设备资料，走到挂围裙的地方。
三条围裙中，她与小兕子都穿着卡通小熊，只剩那条粉色碎花还挂在那里。
陆行舟瞧了一眼。
“我不穿也行，反正这件衣服能洗。”
“方才是谁说，厨房规矩不可因人更改。”
长乐摘下围裙，走到他身后。
“低头。”
陆行舟比她高出不少，听见这两个字，便稍稍俯身。
围裙从头顶套下，粉色布料落在黑色衣衫前，腰间的花边也跟着散开。
长乐绕到他背后，拿起两条系带。
手指才刚碰到他的腰侧，她便发现这条围裙的带子比自己的短了许多。
想系紧，只能再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