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拿開。”
長樂按住鼠標，陸行舟的手仍擋在鍵盤前。
兩人隔著一張書桌對視，誰也沒有退開。
“你剛知道自己的記載，現在繼續查兕子，只會讓事情更亂。”
“她是我妹妹。”
“正因她是你妹妹，我才讓你緩一緩。”
“史書不會因我緩一晚便改字。”
長樂伸手去推他的手臂，沒能推動，索性起身繞到書桌另一側。
“你不讓我用電腦，我便去問父皇，問阿娘，問他們知不知道晉陽公主後來活了多少年。”
“他們當然不知道。”
“所以你知道。”
陸行舟垂眼看著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知道公開記載。”
“幾歲？”
“記錄不一定完整。”
“幾歲？”
“十二歲左右。”
長樂的手從他袖口滑落。
書房空調再次啟動，送風口發出低低的運轉聲。
她卻覺得屋里悶得喘不過氣。
“你再說一遍。”
“史料記載，晉陽公主在貞觀十八年去世，年齡約十二歲。”
“約？”
“她的出生年份存在爭議，部分史料沒有明確記下月份。”
“所以也可能不是十二歲？”
“年齡會有出入，早逝這一點沒有爭議。”
長樂扶住書桌，目光越過陸行舟，看向臥室方向。
小兕子午睡前還在說，等登島回來，要讓阿姐給她帶一塊刻著兔子的石頭。
她的兔子毯晾在窗邊，鞋櫃里擺著兩雙新鞋，其中一雙還大了半碼。
陸行舟說，等來年春天便能穿。
原來史書留給她的來年，只有寥寥幾個。
“她怎麼死的？”
“不清楚。”
“她的氣疾？”
“可能有關，現有記載沒有現代醫學診斷。”
“你說噴霧能治。”
“噴霧可以緩解氣道痙攣，減少發作，嚴重哮喘需要長期管理，感染和過敏也得一同防著。”
“那她會不會死？”
陸行舟起身，拉開旁邊的椅子。
“坐下說。”
“你回答我。”
“我不知道。”
長樂的手掌抵著桌面，肩膀慢慢垂下。
“你是未來的人，你們能看月亮上的坑，能知道地底下有什麼，怎麼會不知道？”
“因為兕子沒有留下病歷，史官也不懂現代醫學，他們只記了晉陽公主早薨，太宗悲慟，其余內容少得可憐。”
“少得可憐。”
她重復這四個字，坐進陸行舟推來的椅子。
一個人的十二年，落到紙上，只剩一行。
陸行舟把溫水放到她面前，長樂沒有踫。
“我要看。”
“我念給你。”
“我要自己看。”
“那便只看可靠資料，不點來路不明的文章。”
長樂答應了。
陸行舟重新打開瀏覽器，輸入晉陽公主李明達，篩掉幾條內容混亂的網頁，點開一份歷史人物資料。
頁面上沒有畫像。
姓名旁只有短短幾句介紹。
晉陽公主李明達，唐太宗李世民之女，母為文德皇後，字明達，自幼由唐太宗親自撫養，善書法，能臨摹父親飛白書。
長樂看到這里，手指落在字明達三個字上。
“她在這里從未告訴過你自己的名字。”
“你們一直叫她兕子。”
“明達是父皇親自取的，阿娘說，希望她一生通透明達，少受病痛。”
後面的文字提到長孫皇後去世後，晉陽公主與晉王李治一同由父親撫養。
也就是說，阿娘去世時，小兕子還沒有長大。
長樂繼續向下滾動頁面。
貞觀十八年，晉陽公主去世，唐太宗哀痛多日，飲食減少，每日悲哭數十次。
有臣子勸他保重身體，他答，自己明知無益，只是無法控制悲傷。
後來，李世民命人在公主墓旁建佛祠，將封地余錢供給寺院，為女兒祈福。
“每日悲哭數十次。”
長樂讀到這里，終于再也看不下去。
父皇連她落海都無法接受，派出的船一艘接著一艘，沿岸州縣數月不敢松懈。
若兕子真的死在十二歲，他會怎樣抱著那副尚未長成的身體。
陸行舟關掉頁面，沒有阻攔。
“她現在的情況已經比歷史里好得多，過敏原能夠監測，藥物也有儲備，站內空氣過濾系統可以減少發作誘因。”
“她每次喘不上氣時，都會抓住我的袖子。”
長樂盯著桌上的水杯，杯中映著窗戶透進來的光。
“阿娘說，我是姐姐，要照顧她，我答應過。”
“你已經做到了。”
“沒有。”
她搖頭，發髻上的簪子踫到椅背。
“我連她會在十二歲出事都不知道。”
“沒人要求一個姐姐預知妹妹的死期。”
“你知道，卻沒有告訴我。”
“告訴你以後，你每天看著她都會算還剩幾年，兕子打個噴嚏，你便要整夜守在床邊，這對她沒有好處。”
“那你準備瞞到什麼時候？”
“等醫生給出更完整的評估，等我們有能力長期供應她需要的藥，再告訴你風險。”
“你總在等。”
長樂抬眼看著他。
“等我適應這里，等通道穩定，等找到合適機會，可史書上的年份不會等我們。”
“所以從今天開始準備。”
陸行舟抽過記錄板，在空白頁寫下幾項檢查。
“肺功能，過敏原，心髒超聲，血常規和免疫相關檢查，站里能做基礎部分，其余需要聯系醫療機構。”
“她不能離開島。”
“采樣可以送出去，便攜設備也能運進來，先完成能做的部分。”
“阿娘呢？”
“同步準備一套設備送回大唐。”
“父皇不能踫丹藥。”
“我會整理重金屬中毒資料，讓他親眼看看那些東西進入身體以後會發生什麼。”
長樂看著記錄板上的字，胸口那團亂線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握住的線頭。
查病。
備藥。
告訴父皇。
這些事都能做。
她伸手拿過筆，在檢查項目下面補了一行。
每日記錄兕子呼吸次數。
寫到呼吸二字時，筆尖劃破紙面。
長樂換了個位置，重新寫完。
“我也要學。”
“學什麼？”
“你給兕子用藥的辦法，還有她發作時怎樣救治，我都要學。”
“今天便教。”
“阿娘的病也要學。”
“可以。”
“還有父皇吃的所有藥，都要先查清成分。”
“這件事得讓孫思邈配合，他比我們更熟悉大唐藥材。”
“我會告訴孫神醫。”
長樂一項項說下去，語速越來越快。
只要安排得足夠仔細，史書里的結局便追不上她們。
只要兕子一直待在科考站，有干淨空氣和現代藥，她就不會死在十二歲。
“麗質。”
陸行舟按住她仍在寫字的手腕。
“先停一下。”
“還有阿娘的飲食，她不能再親自養蠶，也不能熬夜替父皇整理奏折，立政殿的香爐也該撤掉。”
“這些都能做。”
“那便現在做。”
“你手在抖。”
長樂低頭看去。
筆尖在紙上拖出一條彎曲墨線，幾處字跡已經疊在一起。
她松開筆，右手卻無法立刻收回。
陸行舟將水杯推到她掌邊。
“喝一口。”
長樂端起杯子，杯沿踫到牙齒，發出清脆輕響。
水只咽下半口，她便把杯子放了回去。
“若現代藥也沒用呢？”
“換方案，找專家，再繼續監測。”
“若所有辦法都沒用？”
“那也要試過才知道。”
“你又不能保證。”
“沒人能對生命作保證。”
陸行舟抽走被她劃破的記錄紙，換上一張新的。
“醫生能做的是降低風險，提前發現問題，史書給出的結局反而讓我們多了一份提醒。”
“可我不想要這份提醒。”
長樂看向臥室門。
“我寧可什麼都不知道。”
走廊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午睡醒來的小兕子抱著布兔子走過來，頭發壓出一塊翹起的弧度。
門沒有關嚴，她從縫里擠進半個身子。
“阿姐，你們在看什麼？”
長樂立刻合上電腦。
“沒看什麼。”
“兕子听見自己的名字了。”
小兕子走到桌邊，踮腳去看被抽走的記錄紙。
陸行舟將紙翻過來，背面朝上。
“我們在商量給你做體檢。”
“要打針麼？”
“暫時不用。”
“那可以。”
小兕子爬到長樂腿邊，伸手要她抱。
長樂彎腰將妹妹抱進懷里，手臂收得太緊，小家伙扭了兩下。
“阿姐，勒疼了。”
她馬上松開些許，掌心貼在妹妹背後。
隔著薄薄衣料，能摸到呼吸帶來的起伏。
一下。
又一下。
活著的，溫熱的。
“阿姐，你怎麼了？”
“沒事。”
“你哭了麼？”
小兕子抬手踫她的臉，指腹沾到一滴未擦淨的淚。
長樂偏開臉，想將那滴水藏進發間。
小兕子卻看向剛剛黑下去的電腦，又看了看陸行舟。
“阿姐，誰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