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沒有這麼窄。”
長樂俯身看著電腦中的復原圖，左手握住鼠標，把南北主街放大。
“我從明德門入城時，十余輛馬車並行也不會擁擠，你這張圖把兩側溝渠算進路面了。”
陸行舟調出歷史測繪數據。
“資料給出的道路寬度接近一百五十米，模型按比例縮小後，看起來會窄。”
“路旁還有槐樹。”
“打印樹木需要單獨建模。”
“里坊門也不能省。”
“做全城模型，單是坊門便有上百座。”
“你說要把長安搬到桌上。”
陸行舟看了她一會兒，重新打開建模軟件。
“行，全加。”
長樂拉來椅子坐到他旁邊，開始糾正復原圖中與記憶不符的部分。
皇城南門的台階數量，立政殿屋脊的起伏，宮牆轉角處的排水口，她記得多少便說多少。
陸行舟負責把這些描述轉換成尺寸。
兩人爭論最多的是太極宮。
現代復原資料依據遺址和文獻，長樂的記憶卻來自日常行走，她不清楚每座殿宇的確切長度，卻知道站在哪個門口能看見哪一株樹。
“這里應該有一處小院。”
“資料里沒有。”
“阿娘常在那里曬藥，院門藏在廊下，從正殿看不到。”
“面積多大？”
“比我在科考站的臥房大兩倍，靠牆種著幾株辛夷。”
陸行舟在立政殿後方補出院落，又給模型庫增加了幾株微型辛夷樹。
長樂看見屏幕中的樹冠，輕聲說道︰“花開時，阿娘會讓人折一枝放在我房里。”
“模型花期不會過。”
“那便多放幾株。”
小兕子搬著凳子爬到桌邊，看到成片的灰色屋舍，立刻尋找自己住的地方。
“兕子的屋子在哪里？”
“你告訴我。”
“在阿娘旁邊，走幾步便到，還能看見小池子。”
她對尺寸沒概念，只會用手比劃走幾步，池子能放多少只小鴨子。
陸行舟根據長樂的補充，把晉陽公主居所也做了出來。
小兕子看了一陣，又提出新的要求。
“這里要有草莓鋪子。”
“長安沒有草莓鋪。”
“現在可以有。”
“歷史模型不能亂放。”
小兕子抱住他的胳膊晃了兩下。
“只放一家，藏在兕子的屋子里，阿耶看不見。”
天幕另一端，李世民听得清清楚楚。
“朕已經看見了。”
“那給阿耶也放一家。”
“朕不要草莓鋪。”
“阿耶可以賣。”
“朕是皇帝！”
小兕子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皇帝賣的草莓更大。”
長孫皇後靠在軟榻上笑出聲，孫思邈替她復測血氧，數值已經穩定在九十七。
李世民拿女兒沒有辦法，只能朝陸行舟擺手。
“給她放，別真擺到立政殿里。”
最終，草莓鋪被安置在東市一角。
門口掛著一塊只有米粒大小的招牌，上面畫著紅色果子，算是這座唐長安中唯一不符合時代的東西。
三維打印機連續工作。
城牆和里坊采用淺灰材料，宮殿屋頂用深色，水系則換成透明樹脂，等主體完成後再統一上色。
長樂第一次見這種機器制作物件，始終守在透明艙門外。
噴頭來回移動，每次只增加薄薄一層，城牆卻在她眼前一點點長高。
“這也是許多人合作做出的東西？”
“材料，機器，軟件和模型數據都來自不同團隊。”
“你負責哪一部分？”
“負責把它用起來。”
“那也算你的本事。”
陸行舟轉頭看她。
“今日這麼好說話？”
“因為你做的是長安。”
“若做科考站呢？”
“窗戶會漏水，不值得做。”
“修好以後再打印。”
長樂抬手指向模型底板的一側。
“這里還能留一塊地方麼？”
“想放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太陽能板，又回頭看向科考站走廊。
“放這座島。”
陸行舟在長安模型旁新建一塊圓形海島，比例沒有沿用真實尺寸，否則放到一起時，科考站只會剩下一粒小點。
模型中的海島被放大，建築也做成可掀開的結構。
設備間，醫療室，廚房和她們居住的房間，全都有對應位置。
小兕子發現自己的兒童床後，立刻要求在床上加一只布兔子。
“這麼小的兔子，打印出來可能看不清。”
“那做大一點。”
“比床還大？”
“兔子可以保護兕子。”
陸行舟把布兔子做成一顆白色小圓點，放在枕頭邊。
長樂又指向長安與海島之間的空白底板。
“這里太空了。”
“隔著一千三百多年，本來便有這麼遠。”
“可我們已經過來了。”
陸行舟沒有再說距離，改用透明材料建了一座細橋。
橋的一端連著立政殿，另一端接到科考站客廳，橋面沒有欄桿，也沒有任何現實結構能夠支撐它。
長樂盯著那條橋看了半晌。
“它會斷麼？”
“模型不會。”
“真正的通道呢？”
“不知道。”
“若通道有一日關閉，我該站在哪邊？”
陸行舟保存模型，沒有替她選擇。
“關閉前，我們一起決定。”
“你會陪我回長安？”
“條件允許便去。”
“父皇還沒答應。”
“防彈玻璃搬不過去，我得先做護甲。”
終端里的李世民立刻拍了御案。
“朕听得見！”
長樂轉身擋住終端，肩膀笑得發抖。
“父皇，他只是說笑。”
“他連護甲都想好了，這叫說笑？”
“我還可以給阿娘帶藥。”
李世民的怒氣卡在半路，過了片刻才改口。
“入宮後先住驛館，沒有朕的旨意，不準靠近後宮。”
“父皇這是答應了？”
“朕只說若他能過去。”
長樂轉回身，沖陸行舟眨了一下眼。
“听見了麼，驛館已經備好。”
“住宿條件如何？”
“比你漏水的科考站好。”
“有熱水麼？”
“讓將作監給你燒。”
“衛生間呢？”
長樂沒答上來。
她來到現代後，早已習慣沖水設施和熱水淋浴，回想宮中的夜壺和浴桶，忽然覺得父皇準備的驛館輸了一大截。
李世民看出女兒的遲疑，立刻召來將作監官員。
“把天幕上出現過的浴室圖樣整理出來，先在驛館試建。”
陸行舟提醒道︰“排水和污水處理要一並設計，不能只裝外殼。”
“你把圖紙給朕。”
“模型做完後，可以利用它展示管線。”
長安模型不再只是哄長樂開心的擺件。
陸行舟復制出一層地下結構，將主街排水渠和里坊溝道標在底板中，又用不同顏色區分清水與污水。
孫思邈看見後，提出把醫署和病坊也標進去。
李世民則讓人記錄各處水井位置，準備核查病患聚集區是否與水源有關。
長樂望著桌上尚未完成的長安。
她原本只想看一眼家。
陸行舟卻給這座城加上了能被拆開查看的地下水道，也留下了尚未建成的醫署位置。
“你說未來人做一件小事也要許多步驟。”
“模型既然做了，多用幾次不浪費。”
“可你最初只為讓我開心。”
“現在不開心了？”
“開心。”
長樂伸手去踫透明艙門，又怕影響打印，只能隔著玻璃描摹立政殿的輪廓。
“我在這里也能看見長安。”
“等上色完成，可以放在你房間。”
“海島也放進去？”
“它們是一整塊底板，拆不開。”
“那便不拆。”
打印持續到夜里。
主體完成後，陸行舟給模型裝入細小燈帶，模擬長安坊市的燈火。
里坊門依次關閉，宮城的燈保留得更久，科考站則亮著一排白色頂燈。
小兕子趴在桌邊，看兩座跨越千年的家同時亮起來。
“阿姐，我們有兩個家。”
“嗯。”
“晚上睡哪一個？”
“今日睡海島，明日再問通道。”
小兕子接受了這個安排，抱著布兔子去洗漱。
陸行舟開始檢查模型細節。
立政殿，太極殿，東市和西市都與設計圖一致，唯獨朱雀大街東側多出一片陌生建築。
他放大電腦中的打印記錄。
那部分不在原始模型里，卻在最後一次自動校準時被系統補入。
建築前方立著一塊微型石碑。
長樂拿來放大鏡，辨認碑上細字。
“貞觀醫署。”
“長安現在有這個地方麼？”
“沒有。”
李世民也讓人取來宮城輿圖，對照後確認，那片區域原本屬于一處閑置官署。
終端隨即亮起白色字符。
【歷史分支更新完成】
【貞觀十年，文德皇後主持設立貞觀醫署】
【孫思邈任首任醫正，專司傳染病防治，婦幼診療和藥物審查】
【相關歷史資料正在寫入未來數據庫】
陸行舟回頭看向書房。
電腦中的唐代醫學史頁面已經自行刷新。
一張從未見過的石碑拓片出現在搜索結果中。
碑文第一行寫著貞觀十年秋，文德皇後病愈後感念後世醫者，以立政殿舊例設醫署于長安。
長孫皇後還躺在貞觀九年的軟榻上。
屬于她的貞觀十年，卻已經出現在一千三百多年後的電腦里。
長樂貼近屏幕，逐字讀完碑文。
末尾除去孫思邈和數名醫官，還記錄著一位來歷不詳的後世醫事顧問。
姓陸。
名行舟。
李世民盯著那個名字，半晌沒有開口。
陸行舟還沒來得及查看完整資料，傳送通道的控制台先響起連續提示。
透明橋梁下方亮起一條新的進度欄。
【歷史分支穩定度達到臨界值】
【生命體雙向通行測試已解鎖】
【首位通行者，請于兩端確認身份】
長樂抬起手。
海島模型中那座透明小橋，也在同一刻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