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的手剛踫到確認區域，陸行舟便托住她的手腕，將那根手指從控制台前移開。
“先別按。”
“通道已經打開了。”
“只寫了生命體通行測試，沒寫失敗後會發生什麼。”
長樂看向模型里發亮的透明橋，又轉頭看他，手腕仍被他托著。
“若我先過去，至少能回家。”
“也可能卡在中間，或者送到錯誤的時間節點。”
陸行舟調出控制台日志，頁面上只有歷史分支穩定度，通行坐標和身份確認，沒有醫療保障，也沒有失敗回退機制。
這種看似簡單的提示，才最容易讓人拿命去填空白。
李世民隔著終端听完，立刻收回方才默許陸行舟入唐的話。
“誰也不許試，先拿牲畜過去。”
“首位通行者要求確認身份，普通動物未必符合條件。”
“那便讓死囚試。”
長樂轉身看向父親。
“死囚也是人。”
“朕總不能拿你們試！”
“也不能用旁人的命替我們探路。”
李世民按在御案上的手來回移動，最終抓起那張寫有陸行舟名字的碑文拓片。
“通道因他而開，碑上也有他，或許該由他過來。”
“父皇方才還怕他進宮。”
“朕現在也怕，可朕更怕你亂按。”
陸行舟沒有加入父女爭論。
他拆開控制台後方檢修板，用獨立檢測儀檢查電壓和信號，卻沒找到任何新增硬件。
通行功能依舊來自天幕。
“陸行舟。”
長樂站回他身旁。
“若只能有一人先走，你會選誰？”
“等檢查完成再選。”
“你又躲。”
“拿未知問題逼人立刻回答，得到的答案未必有用。”
長樂把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指尖卻沒有離開太遠。
“那你檢查，我等。”
陸行舟接入備用終端，嘗試向天幕提交風險詢問。
頁面轉了數圈，給出的回應只有一行。
【雙向通行測試啟動後，首位通行者擁有一次無條件返回權限】
“只能返回一次。”
長樂盯著那行字。
“過去以後再回來，下一次便沒有保證了。”
“至少首次測試能撤回。”
“若過去的人受了傷呢？”
“醫療設備放在兩端，先做最短時間通行，抵達後不離開傳送區域。”
孫思邈在立政殿鋪開紙張，開始記錄通行前後需要查看的項目。
心率，血氧，意識狀態，皮膚損傷，听力和平衡能力，能想到的全寫了進去。
李世民越看，越不願讓女兒踫那個確認區域。
“陸行舟，你既懂這些，便由你來。”
“陛下還沒有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
“我抵達後，誰能保證沒人當場拿劍砍我？”
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劍。
“朕可下旨，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拔兵器。”
“包括您？”
“豎子，你還敢跟朕講條件？”
“我在評估風險。”
長孫皇後抬手蓋住丈夫抓著劍柄的手。
“二郎若真想讓陸站長過來，便先答應。”
李世民盯著屏幕里的陸行舟，胸口起伏數次，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包括朕。”
“記錄已經保存。”
陸行舟點開通行準備文檔，將這一條寫進首位通行者安全保障。
李世民差點又要拔劍。
小兕子抱著布兔子，從模型這頭跑到那頭，指尖沿著發亮的小橋移動。
“陸哥哥去了長安，還回來睡覺麼？”
“測試完成便回來。”
“阿姐也去麼？”
“這次只能去一個。”
孩子看看姐姐，又看看陸行舟，索性把布兔子放在透明橋中央。
“讓兔子先去，它不怕劍。”
“系統不認它的身份。”
“它叫大白，是晉陽公主的兔子。”
小兕子捧起布兔子，對準控制台的識別區域。
系統沒有給出身份確認，三維打印機卻在此時啟動，噴頭沿著新生成的圖紙開始工作。
陸行舟走過去查看。
打印隊列中多了一份大型建築模型，文件名標注為大明宮歷史分支復原版。
“誰放進去的？”
長樂跟到打印艙前。
“我沒有見過這張圖。”
模型來自更新後的歷史數據庫。
貞觀醫署建立後，新的醫學制度延長了長孫皇後的壽命，原本為她祈福修建的永安宮也走向另一條歷史分支。
在這份記錄里，宮殿沒有因皇後病重而倉促停工。
長孫皇後參與修訂醫署章程後，將宮區規劃與排水系統一並交給將作監重整，數年後，大明宮正式擴建。
“這是未來的長安？”
長樂靠近透明艙門，視線跟著噴頭移動。
“屬于改變後的大唐。”
陸行舟將新資料投到大屏幕。
丹鳳門，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逐一出現在模型圖中，宮城北部另設醫署分院，產房與普通病舍分隔，清水渠也避開了污水出口。
建築細節比先前的太極宮模型更加完整。
長樂從未去過這樣的宮殿。
她卻能從宮門匾額和殿宇布局中認出父親的習慣，也能找到母親偏愛的辛夷花。
“這里是誰住的？”
她指著含涼殿旁的一處院子。
陸行舟點開建築檔案。
院落屬于長樂公主，建成年份在貞觀十六年，此後又修整過兩次。
最後一條居住記錄，寫到了永徽二十三年。
長樂的指尖貼上艙門。
“永徽二十三年，那時我多少歲？”
“三十七。”
“史書里的我早已不在了。”
“這一版史書里，你活著。”
模型一層層升高，宮門前的台階逐漸成形，微型窗格里還留著能夠透光的空隙。
系統把更改後的歲月壓進了這張桌子。
長樂看見三十七歲的自己有住處，看見母親主持的醫署留在宮城旁，也看見父親沒有在貞觀十年失去發妻。
那些原本斷在史書上的名字，都朝後多走了一段路。
她抬起手背擦臉，水痕卻越擦越多。
“我連三十七歲該穿什麼都不知道。”
“資料里可能有畫像。”
“別找。”
長樂吸了吸鼻子，仍盯著那座尚未完成的院落。
“我想自己走到那一年再看。”
“行。”
“母後也會看到麼？”
“只要風險持續得到控制，她能親眼看見宮殿建成。”
“兕子呢？”
陸行舟沒有拿一句保證敷衍她。
“按時用藥，定期檢查，遠離明確誘因，讓每次發作都能及時處置，她會比原來的記錄走得更遠。”
長樂點頭，眼淚落到衣袖上，暈出幾塊深色水跡。
她在這兩日里看過自己的病因，也看過妹妹的檢查報告，可直到這座從未見過的大明宮出現，她才真正摸到了被改變的以後。
未來不再只有一句風險解除。
那里有門，有燈，有母親種下的花，還有給她留了二十年的院子。
陸行舟拿來紙巾，抽出兩張遞給她。
“別用袖子擦，縴維會蹭進眼楮。”
“你便不能說一句讓我好受的話？”
“我打印出來的大明宮還不夠？”
“這是機器打印的。”
“模型是我校對的，燈線也是我接的。”
“所以你只會做，不會說。”
長樂接過紙巾，擦過眼尾，又把用過的紙藏進掌中。
陸行舟繼續查看打印進度，側臉被艙內的燈照出清楚輪廓，胸前那只缺了半邊耳朵的草莓熊還沒有撕掉。
長樂看了片刻，向前挪了半步。
柔軟的觸感落在他側臉，停留不足一息便離開。
陸行舟手中的觸控筆滑到桌面，踫出一聲輕響。
“這個算謝禮。”
長樂退回原處，耳根紅到發燙，卻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你若覺得不夠，等大明宮上完色再說。”
終端另一邊傳來劍鞘撞上御案的動靜。
“李麗質！”
“父皇，母後還在養病，您別吵。”
“你，你當著朕的面親他！”
“女兒只是道謝。”
“道謝需要親臉？”
小兕子舉起布兔子，在它臉上親了一口。
“兕子也這樣謝兔子。”
李世民讓小女兒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指著陸行舟。
“你為何不躲？”
陸行舟摸了摸側臉，那里還留著長樂唇上的溫度。
“沒來得及。”
“你還摸！”
“確認有沒有沾到紙屑。”
長樂轉過臉，肩頭抖了好幾下。
長孫皇後靠在軟榻上，伸手把丈夫重新按回座位。
“二郎，麗質方才哭了許久，你便當沒看見後面那一下。”
“朕看見了，如何當作沒看見？”
“那就先看通道。”
控制台上的確認區域重新亮起。
這一次，系統給出了首位通行者候選名單。
長樂公主。
晉陽公主。
陸行舟。
三個名字後方各有一項風險評估，其中小兕子的呼吸系統風險被標為不建議。
長樂的貧血和恢復期狀態也未通過首輪篩查。
只有陸行舟的名字後方，出現了綠色標記。
【首位通行測試推薦對象，陸行舟】
李世民看完，慢慢松開劍柄。
“朕方才答應過不拔劍。”
陸行舟撿起觸控筆。
“口頭答應還不夠。”
“你還要什麼？”
“我要進入長安前的完整安全協議，還要帶一套檢測設備。”
白色字符隨即覆蓋控制頁面。
【通行測試準備階段開啟】
【請首位通行者完成基礎知識傳授】
【同行確認人需通過現代科學基礎考核】
長樂指著最後一行。
“同行確認人是誰？”
系統在空白處填入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