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回彈區域內不能站人，箭沒有對準安全方向時，也不許搭上弓弦。”
陸行舟將復合弓放在訓練架上，用一根紅繩標出弓片與弓弦運動範圍，長樂則站在黃線外逐條復述。
“听到停射口令，立刻停止動作，未發射的箭退出箭台，確認箭道清空後才能靠近靶位。”
“箭掉在腳邊呢？”
“放下弓再撿。”
“若已經滿弓，有人闖入箭道？”
“保持箭頭朝向靶區，能夠安全回弦便回弦，無法控制時听現場指揮。”
“不能把箭抬向天空麼？”
“不能，箭落到哪里無法確認。”
長樂答完最後一道安全題，系統把她的訓練狀態改為觀察員通過，射手資格仍未開放。
她看向陸行舟。
“今日只能看？”
“你還沒用訓練帶完成十次穩定動作。”
“昨夜已經做過八次。”
“剩下兩次合格再說。”
室內拉力訓練帶固定在牆面，長樂站回標線，依照昨夜學過的動作展開肩背，沒有用手臂硬扯。
第一次拉到定位點，右肘偏高。
她沒有等陸行舟提醒，自己松回原位，調整後重新來過。
第二次的保持時間達到要求，肩線也落進系統標出的安全範圍。
【基礎拉弓動作通過】
【初級射手資格開放】
小兕子抱著布兔子站在門外，舉起一張昨晚畫好的靶紙。
圓圈歪成了幾層，最中間畫著一顆紅草莓。
“阿姐射這里。”
“先讓陸哥哥射鋼板。”
長樂把妹妹的靶紙夾在自己的訓練板上，沒有拿去五十米靶位，她知道那張薄紙承受不住高速箭，也舍不得一箭把草莓射碎。
七時四十分，室外靶場完成除雪。
加熱地面融去射線周邊的薄冰，防護網與後方復合擋箭牆全部展開，系統確認沒有人員與動物進入警戒區。
低碳鋼板固定在五十米靶架中央。
鋼板後方留出半米空隙，第二層是厚紙測速板，最末端才是高密度擋箭材料。
陸行舟站在射線內，先用望遠設備檢查固定夾具。
“鋼板一點零二毫米，箭重四百五十格令，換算約二十九克，弓的峰值拉力設為七十磅。”
長樂把每項數據寫入測試表。
“今日用哪一種箭頭？”
“第一輪使用完整無損的高強度靶尖，形狀固定，之後才能比較箭重與材料帶來的變化。”
“為何不用破甲箭頭？”
“先減少變量。”
她在箭頭一欄後寫下編號A1，又檢查箭桿尾部與弓弦卡口。
李世民已經把早朝挪到了天幕前。
文臣站在左側，武將佔了右側，中間擺著軍器監送來的三副新甲，等測試完成後再討論是否需要另做對照。
程咬金盯著鋼板厚度。
“這板薄歸薄，五十步外也不是隨手能射穿的，何況那弓才七十磅。”
“是五十米，比五十步更遠。”
長樂在記錄表旁補上一行換算。
“行，五十米。”
程咬金抱著胳膊。
“若射穿了，臣把今日學的滑輪圖抄十遍。”
“你抄二十遍也造不出這套輪組。”
李靖抬手指向拉力曲線。
“此弓關鍵在偏心輪改變力臂，滿弓時省力，放箭時卻把弓片儲下的力送回去，別把它當成井上提水的定滑輪。”
陸行舟听見這句，干脆把輪組結構放大到公開課屏幕。
“李將軍說到了要點，復合弓兩端使用的是偏心凸輪系統，轉動過程中，有效力臂持續改變，因此拉力曲線也會改變。”
長樂轉動桌上的教學輪盤。
起初，弓弦作用位置離軸心較遠，繼續拉動後，輪盤轉到另一段輪廓，維持滿弓所需的力量隨之下降。
“它沒有憑空制造力量。”
她把昨夜算出的功寫到黑板上。
“拉弓過程中，人對弦持續做功，弓片把能量儲存下來，減力只讓滿弓瞄準更容易，若前面沒有拉開弓，後面也不會多出一支快箭。”
李世民指著能量兩個字。
“那它與蓄水相近，水先存入高處，開閘後才能沖下。”
“可以這樣理解，但弓片儲存的是彈性勢能。”
“朕知道，先用水給那些沒听懂的講。”
殿中幾名方才還裝作懂了的官員，紛紛把蓄水二字補進筆記。
陸行舟檢查釋放器，護臂和弓弦狀態，隨後站上射線。
雙腳落位，弓身舉起，弓弦經過峰值區後進入定位點，瞄具中的光縴針覆蓋五十米外的鋼板中央。
風速每秒一點八米，方向從左前方吹來。
他沒有急著放箭。
屏幕上的持弓時間從一秒走到四秒，弓體仍保持在安全角度內。
李世民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
滿弓停留四秒，對強弓射手並不輕松，可陸行舟承擔的保持力已經被輪組削去大半，剩余體力可以用于控制與瞄準。
釋放器打開。
弓弦離開定位點，弓片迅速回彈。
箭穿過測速區，屏幕跳出每秒九十二點六米。
五十米外傳來一聲金屬踫撞。
鋼板仍掛在靶架上。
中心位置多了一個向後凸起的凹坑，箭卻沒有穿過去，箭桿斜落在擋板前方，箭頭前端已經受損。
程咬金咧開嘴。
“沒穿。”
“第一箭未穿透，記錄沖擊位置與箭頭損傷。”
長樂沒有看他，先把測速數據與結果寫進表格。
李世民也沒有出言譏諷。
“箭速不慢，為何只留下一個坑？”
陸行舟放下弓，等系統解除警戒後，才帶著檢測設備前往靶位。
鋼板受到沖擊的位置厚度正常，背面凸起約六毫米，表層留下圓形擦痕，箭尖則出現了輕度變形。
“箭頭硬度與幾何形狀不夠，撞擊時先發生了變形。”
“那便換破甲箭。”
“先檢查另一件事。”
陸行舟取下鋼板，放到平面檢測台上。
固定夾具比預設值多鎖緊了兩檔，鋼片四邊幾乎無法位移，沖擊能量更多地用于局部變形。
長樂查看安裝記錄。
“昨夜是我設定的夾具扭矩。”
“你按照厚板測試值設置了，這塊鋼板只有一毫米。”
“所以固定條件錯了。”
“數據沒有作廢，它仍能作為剛性固定條件下的結果，只是不能拿來證明預設方案。”
程咬金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第一箭沒有穿，陸行舟也沒有隱藏失敗，更沒有隨便換個說法搪塞，連長樂的安裝錯誤都留在萬朝記錄中。
長樂更換一塊同批次鋼板。
這次夾具按照薄板標準固定，既不讓鋼板脫落，也保留受沖擊後的形變空間。
第二支箭換上經過檢驗的窄錐形高強度鋼尖，箭重增加到三十二克。
“這算改變兩個變量。”
“對，因此第二輪是新的完整工況，不能與第一輪只比較單一因素。”
陸行舟在記錄里標明調整原因，又把弓的峰值拉力保持在七十磅。
李靖看著新箭頭。
“頭窄，力聚在更小的地方，破開鋼片的機會更大。”
“還要看鋼材韌性，箭頭狀態與命中角度。”
“你這人說話，總給自己留後路。”
李世民敲了敲御案。
“那叫不把沒測過的事說滿。”
長樂替陸行舟回了一句。
第二輪警戒開啟。
陸行舟重新站上射線，風速已經下降到每秒一點二米，鋼板在瞄具中只佔據一小塊區域。
弓弦拉過峰值，輪組轉到減力區。
他停留兩秒，確認弓體水平，隨即打開釋放器。
箭影越過雪地。
鋼板向後彈了一下，中央出現了一個透光小孔，箭桿穿過鋼片和後方測速紙，最後扎入擋箭牆，只留下尾羽在外輕晃。
立政殿內沒人立刻開口。
長樂盯著靶位攝像頭，把畫面放大。
孔洞邊緣向後翻卷，窄錐箭頭已經從背面完整通過，厚紙測速板也留下了同軸孔洞。
【目標距離，五十米】
【鋼板厚度，一點零一毫米】
【箭速，每秒八十九點四米】
【結果，完全穿透】
“穿了。”
小兕子最先拍手。
“陸哥哥把鐵片射漏了！”
程咬金把自己方才說過的話想了一遍，轉身去找紙。
“二十遍，臣今日就抄。”
“先抄偏心凸輪，別只畫兩個圓。”
李靖嘴上提醒，目光卻仍停在那個透光孔上。
七十磅的弓，在五十米外穿透一毫米低碳鋼片，無法因此斷言它能擊穿唐軍甲冑，可器械效率與瞄準優勢已經足夠讓將領重新審視。
李世民看向軍器監官員。
“今日不準照著外形亂造，先把拉力曲線和偏心輪道理學明白，再做木制教學模型。”
“臣遵旨。”
“另外，誰敢拿這一毫米鋼片吹成百步破重甲，朕先讓他穿上重甲站到靶場里。”
陸行舟抬頭看了他一眼。
“後半句容易造成危險模仿。”
“朕只是嚇唬他們。”
“天幕在記錄。”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刪掉後半句，任何人不得站在靶前試甲，軍器測試須用固定靶具。”
長樂在安全規則後補上這一條。
靶場完成停射確認後，她跟著陸行舟走到鋼板前，用卡尺測量孔徑，又把箭從擋箭牆中取出。
箭頭尖端有磨損，箭桿卻沒有裂紋。
“它還可以繼續用麼？”
“要經過探傷和直度檢查，不能只看外表。”
“那我的訓練箭也要每支檢查。”
“先用低磅數，距離十米，目標換成泡沫靶。”
陸行舟收起七十磅復合弓，打開另一只弓箱。
里面是一把已經調整到二十四磅的訓練復合弓，拉距也按照長樂昨夜測量的數據重新設過。
她握住弓把，試了試重量。
“你早就準備好了？”
“通過安全考核才拿出來。”
“若我沒通過呢？”
“繼續練訓練帶。”
長樂把弓放回架上。
“等我換衣服。”
十分鐘後，生活區的門再次打開。
她穿著深褐色窄袖獵裝，長發束在腦後，腕間多了一副黑色護臂，腳上的短靴已經踩過門口未干的雪。
李世民看到女兒手中的釋放器，又看見陸行舟站在她身後調整肩線，剛剛恢復的好臉色當場沒了。
“教箭便教箭，你離麗質那麼近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