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盯著雷達圖看了很久。
八十米的扭曲圈還在向外推，速度不快，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行舟。”
“說。”
“昨夜你抱著我的時候，我左手發燙。”
陸行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哪只手？”
“戴戒指的那只。”
他轉過身。
“什麼程度的燙？”
“像冬天捂著暖手爐，一開始舒服，後來有點灼。”
“持續多久？”
“你松手就退了，前後大概幾十息。”
陸行舟沒有接話，拉開數據時間軸，把昨夜的環境記錄逐秒展開。
生命通行結束後的頭一個小時，空間基線偏差有過三次明顯的尖峰。
第一次，出現在他替長樂解安全索時。
第二次，出現在兩人走出氣閘那一刻。
第三次，也是最高的一次，正好落在燈塔附近的雪地上。
他記得那個時間點。
那是長樂喊出“相公”之後，兩人在雪中擁抱的那幾分鐘。
“你確定是左手？不是身體其他位置？”
“確定，我當時還以為是你外套拉鏈壓到了手背，低頭看了一眼。”
“看到什麼了？”
“戒指表面有一層很淺的光，跟月光差不多，一閃就沒了。”
陸行舟從工具櫃里翻出便攜光譜儀。
這台儀器平時用來檢測礦物樣本和水質成分，精度不算頂級，但足夠做初步篩查。
“伸手。”
長樂摘下手套，把左手放到他面前。
戒指安靜地套在無名指上，沒有光，沒有溫度，看起來和普通的銀白色金屬環沒有區別。
光譜儀的探頭貼上去，屏幕開始跑數據。
銀，鈦合金，微量碳化 。
這些都是現代首飾常見的材料，沒什麼特殊。
可跑到第二遍時，儀器在光譜尾端標出了一個不在數據庫里的吸收峰。
位置偏得離譜，落在已知元素周期表的空白區域。
陸行舟把掃描範圍放寬，重新跑了一遍。
那個吸收峰還在，而且比第一次高了一點點。
“有問題？”長樂看著他的表情。
“戒指材質里有一種我不認識的東西。”
“你不認識？”
“不在已知元素表里。含量很低，正常檢測不會注意到。但它在特定能量環境下會產生共振。”
“什麼樣的能量環境？”
“比如生命通行。比如空間基線偏移。”
長樂收回手，看著那枚戒指。
“你的意思是，空間扭曲跟這枚戒指有關。”
“我沒有說有關。”
“你的表情在說。”
陸行舟靠回椅背。
“目前的數據只能證明兩件事同時發生，不能證明因果關系。但巧合出現三次以上，我很難忽略它。”
長樂的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戒指。
“你想讓我摘下來。”
“暫時隔離觀察，確認它是不是扭曲的放大器。”
“如果是呢？”
“根據共振數據調整方案。”
“如果不是呢？”
“排除一個變量，繼續查。”
道理說得通。
長樂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那枚環，手指慢慢收攏，把它攥進掌心。
“昨夜你套上來的時候說，這是承諾。”
“是承諾。”
“今天你讓我摘下來。”
“是暫時隔離觀察，不是收回。”
“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陸行舟看著她。
長樂的語氣不重，臉上也沒有憤怒，可攥著戒指的那只手一直沒松開。
她怕的不是物理層面的“摘下”。
而是從昨夜到今晨，一切變化得太快。
戒指剛戴上不到十二個時辰，天就塌了一角。
任何一個古人站在她的位置，都會往同一個方向想。
陸行舟站起來，走到設備櫃前，翻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
盒蓋打開，內壁貼著一層灰黑色的吸波材料。
“這是電磁屏蔽盒，可以阻斷大部分外部信號。”
他把盒子放到長樂面前。
“你不用摘。把手伸進去，盒蓋合上，戒指留在手指上，信號被屏蔽就行。”
長樂看著那個盒子。
“一直伸著？”
“觀察期間。大概一到兩個小時。如果屏蔽後扭曲速率下降，說明戒指確實參與了共振。如果沒變化，排除它，你拿出來繼續戴。”
“一到兩個小時？”
“最多兩個小時。”
長樂沉默了幾秒。
“我的手能活動嗎？”
“盒子內部空間足夠你彎曲手指。”
“能吃東西嗎？”
“另一只手可以。”
長樂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絲極淡的委屈，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她把左手放進屏蔽盒。
陸行舟替她合上蓋子，卡扣發出輕響。
“計時開始。”
他回到控制台，將空間基線偏差的實時曲線單獨拉出來，和屏蔽盒啟用時間做標記對照。
長樂坐在旁邊，左手塞在盒子里，右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小兕子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阿姐的手怎麼了？”
“在做檢查。”
“疼嗎？”
“不疼。”
小兕子跑過來，趴在長樂膝蓋上，歪著頭看那個金屬盒子。
“里面有兔子嗎？”
“沒有。”
“那為什麼要關起來？”
長樂揉了揉妹妹的臉。
“因為阿姐的戒指需要安靜一會兒。”
小兕子似懂非懂，抱著布兔子坐到一旁，開始和兔子解釋這件事。
陸行舟盯著曲線。
屏蔽盒啟用後的第三分鐘，偏差數值第一次出現了回落。
幅度不大。
但方向，是向下的。
他沒有出聲，繼續等。
第五分鐘，又降了一點。
第八分鐘，趨勢變得清晰。
偏差曲線從持續上升變成了橫向震蕩，均值比屏蔽前低了百分之七。
陸行舟把八分鐘的數據截下來，跑了一遍統計檢驗。
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一。
還不夠高，但已經不能用巧合解釋了。
他轉過頭，看著長樂。
長樂看著他的眼楮，什麼都沒問。
因為答案寫在他臉上。
“有關系。”她替他說了出來。
陸行舟點了一下頭。
“戒指參與了共振。屏蔽後偏差下降百分之七，方向一致，時間吻合。”
長樂低頭看著塞在盒子里的左手。
“那怎麼辦？”
“兩個小時觀察期結束，我對戒指做一次完整的材質深度分析。”
“如果需要一直屏蔽呢？”
“那就做一個更小的屏蔽環，套在戒指外面，你可以正常活動。”
長樂抬起眼。
“你倒是什麼方案都有。”
“你不摘，我就只能圍著它想辦法。”
長樂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她看著屏幕上緩慢回落的曲線，聲音輕了半拍。
“陸行舟，如果這枚戒指真的會讓空間不穩定，你後悔昨夜給我戴上嗎？”
陸行舟看著她。
“不後悔。”
“想都沒想？”
“空間可以修，承諾不能收。”
屏蔽盒里，長樂的手指微微收緊，貼住那枚還留在指尖的環。
控制台上，偏差曲線仍在震蕩。
可就在兩人目光交匯的那幾秒里，數值又往下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