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过廊柱间的缝隙，将殿内争论的声音吹散了几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天幕文字通道传回的最后一条消息。
【规则修正倒计时：71小时42分08秒】
三天。
他的两个女儿，要在一千四百年后的孤岛上，再待整整三天。
“陛下，臣有本奏。”
率先出列的是中书侍郎岑文本。他持笏躬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两位公主居于海岛已逾数月。如今天道法则自行封锁通道，正是天意示警。臣以为，待通道重启之日，应即刻将两位殿下迎回长安。”
李世民没有开口。
他在等后面的话。
果然，岑文本接着说了下去。
“公主久居异域，饮食起居皆受制于一名外男。天幕所映之画面，万朝皆见。长乐殿下与那陆姓男子同处一室，虽未逾礼，但朝野议论已起。再拖下去，于皇室声名有碍。”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几名御史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有人附和。
“岑侍郎所言有理。晋阳殿下年幼，长乐殿下正值婚龄。长孙家已有婚约在前，若再与外男朝夕相处，日后如何向长孙家交代？”
“臣附议。公主的声名关乎国本，不可轻忽。”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坐在下首的房玄龄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看魏征。
魏征的眼皮跳了一下，站了出来。
“岑侍郎只提声名，不提性命。臣想问一句，晋阳殿下的气疾，诸位打算如何处置？”
岑文本转向他。“太医署并非无人可用。殿下回宫之后，可召天下名医会诊。”
魏征冷笑了一声。那种冷笑在朝堂上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话不会留情面。
“晋阳殿下自幼便由太医署照料，气疾发作时太医署的人守在床边，药方换了多少帖？诸位心里没数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天幕中那座海岛上有一种雾化之器，药液化为细雾，直入肺腑。殿下用了不过月余，已能跑能跳，连夜间咳喘都少了大半。太医署谁能做到？”
岑文本的脸色微变。“魏谏议，臣并非否认海岛医术之妙。只是公主终归要回朝——”
“回朝可以。”魏征打断他，“但若不能保证殿下回来以后病情不反复，谁来担这个责任？岑侍郎担吗？”
岑文本闭了嘴。
他不是蠢人。谁都知道晋阳公主是陛下和皇后的心头肉，若建议召回后病情加重，这口锅比天还大。
房玄龄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
“臣以为，两位殿下何时归朝，需看通道修正后的新规则。若通行次数受限，往返便不能随意。与其争论该不该回来，不如先等三日后的结果。”
“房仆射是在拖延。”
“臣是在务实。”房玄龄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连通道什么时候开都不知道，现在议论召回，有何意义？”
朝堂上的气氛绷在了中间。主张召回的那几位御史互相使着眼色，准备再推一把。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内侍刚要通报，一道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长孙皇后穿着素色常服，头上没有凤钗——凤钗还在袁天罡的法阵里。她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让所有转头看向她的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后临朝，本身就不寻常。
“皇后——”李世民站了起来。
长孙皇后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向群臣。
她没有走到御座旁边。她就站在殿中央，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诸位方才的话，我在殿外听了许久。”
殿内鸦雀无声。
“有人说公主久居海岛有违祖制。有人说长乐殿下的声名受损。还有人建议通道一开便将她们接回来。”
长孙皇后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在岑文本脸上停了一息。
“我只想问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达若回大唐，她的命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整座大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岑文本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几名附和的御史低下了头。
“去年冬天，明达发了三次重病。第一次咳了七天，太医用了两帖药才压住。第二次直接烧到神志不清，我守了她整整一夜。第三次——”
长孙皇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
“第三次她跟我说，阿娘，兕子喘不过气了。”
殿内没有人敢接话。
“如今她在海岛上能跑能跳，能拼积木能吃饼干，每天都在笑。你们要把她接回来，放进太医署那些治了几年都治不好的药方里？”
长孙皇后转向李世民。
“陛下，妾身不该干预朝政。但这件事关乎我女儿的命。”
李世民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群臣，一掌拍在扶手上。
“朕的女儿，朕自己会管。”
声音不大，但殿内的余响散了很久。
“三日之后，通道重启，规则如何，朕会亲自定夺。在此之前，再有人拿朕女儿的事做文章——”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朝堂上再无一人出声。
长孙皇后转身往殿外走。经过魏征身边时，她停了半步。
“魏谏议，多谢。”
魏征躬身行礼，没有抬头。
等皇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房玄龄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杜如晦。
杜如晦低声说了一句：“皇后若上朝，我等可以提前致仕。”
房玄龄没敢笑。
天幕文字通道里，一行字跳到了陆行舟的终端上。
来自李世民。
【朝中之事已平，无须挂念。照顾好她们。】
陆行舟看着这条消息。
和之前那些夹枪带棒的语气完全不同。没有威胁，没有冷哼，甚至连“竖子”两个字都没有。
他正要回复，终端又弹出一条。
还是李世民的。
【皇后方才哭了。你若敢告诉丽质，朕——】
消息又断了。
下一条是房玄龄的。
【陛下说，让两位殿下安心便好。其余不必转达。】
陆行舟把终端放在控制台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
走廊那头，长乐正在给小兕子讲故事。
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小兕子偶尔冒出来的咯咯笑声。
他没有把消息转给长乐。
有些事，等她们回家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