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是在九点半睡着的。
她抱着布兔子缩在被窝里，呼吸声绵长平稳，雾化器的灯已经灭了。长乐替她掖好被角，关掉床头的阅读灯，只留了一盏贴着墙根的夜灯。
走出卧室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空调的出风声很轻，墙壁上的应急指示灯发着淡绿色的光。四个锚点还在运转，系统面板上的数据每隔几秒刷新一次。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可长乐觉得今晚格外安静。
大概是因为没有了风。
前两天暴风雪裹着扭曲的空气打在玻璃上，整座建筑都在发出低沉的共振声。如今四个锚点将空间压稳了，海面恢复了正常的潮汐，风向也不再乱窜。窗外的黑暗中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去，照亮一小片规规矩矩落着的雪。
陆行舟坐在观景窗前的地垫上。
他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保温杯搁在旁边，姜汤已经喝完了，杯壁上还沾着小兕子贴的那只歪兔子。
长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地垫铺在落地玻璃前面，地暖从下面透上来，坐着并不觉得冷。
“日志写完了？”
“写了一半。”陆行舟合上笔记本，靠到玻璃墙边上。“后面的数据要等明天实地检查完再补。”
“你的手臂怎么样？”
“不疼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绷带裹着的地方只有轻微的紧绷感。“明天拆掉换一次药就行。”
长乐嗯了一声，把目光投向窗外。
海面上没有月亮。云层还厚着，星光透不下来。灯塔的光扫过去的时候，能看见近岸的浪花一层一层推上沙滩，白色的泡沫碎开又聚起来。
“你在想什么？”长乐问。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锚点。”
“锚点有问题？”
“暂时没有。四台设备都在正常运行，空间扭曲指数持续下降。按目前的趋势，三天之后系统修正完成，数据应该能回到安全范围。”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
陆行舟转头看她。灯塔的光刚好扫过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短暂的亮痕，又暗下去了。
“因为锚点只是临时方案。”
他把笔记本推到一边，身体转向她。
“每次通行都会在节点上留下累积应力。系统这次的修正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根源没变。只要通道还在运行，只要有人继续来回穿越，应力就会重新积累。”
长乐听懂了。
“你是说，以后还会出事。”
“不一定是一样的事，但风险一直在。系统可能会限制通行频率，可能会加入冷却期，可能会设定单次应力的上限。但只要通道不关闭，风险就不会彻底消失。”
窗外的海浪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一波推上来，停一息，又退回去。
长乐把膝盖抱到胸前。
她穿着陆行舟前几天翻出来的一件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只露出半截在外面。这件衣服是男款，宽松得像裹着一条毯子。她第一次穿的时候耳根红了半天，如今已经穿习惯了。
“你后悔吗？”她问。
陆行舟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留下。如果当初你拦住我——不，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座岛上，你不需要面对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浪盖过去。
“空间扭曲，锚点布设，系统故障。这些事情全是因为通道频繁使用。通道频繁使用，是因为兕子和我在这边。”
陆行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空的。又拧回去，放到一旁。
“你分析得很对。”
长乐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攥紧了一下。
“但你漏了一个前提。”
陆行舟把空杯子放好，转回来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让’你留下。你是自己要留下的。你掉进海里的时候没有问过我，你姐妹到这座岛上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我只是碰巧在这里，碰巧手边有能帮上忙的东西。”
长乐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的事都是一件接一件发生的。你问我后不后悔，那得看我后悔的是哪一件。后悔救兕子？后悔教你用平板？后悔带你们看星星？”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用那种哄小孩的口吻。就是在陈述。
“还是后悔遇见你？”
灯塔的光又扫了过来。
这一次长乐没有转开目光。光从她的眼睛上划过去，她的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亮。
“我不后悔遇见你。”陆行舟说。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只是不想让你面对这些风险。你本来应该好好当你的公主，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在长安城里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如今困在一座孤岛上，还要担心空间会不会塌。”
长乐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保温杯的距离。
“陆行舟。”
“嗯。”
“你替我想了很多。我应该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是怎么想的？”
陆行舟没有说话。
长乐的右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腹贴在他掌心的茧上面。
“若没有风险，我也不会知道，你愿意为我做到哪一步。”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这几十厘米的空气能听见。
“你穿着破了的防护服在风雪里走了四十分钟。你的手冻成紫色，手臂磨出血，回来以后只说‘没事’。”
“你把四台设备一个一个钉进石头里。脉冲打过来的时候你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你连停都没停。”
她的手指收紧了。
“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陆行舟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灯塔的光这次没有扫过来。走廊尽头的夜灯发着很淡的绿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投成一小片阴影。
“想过。”他说。“每拧一颗钉子的时候都在想，赶紧弄完赶紧回去，姜汤要凉了。”
长乐愣了一息。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在笑。
那种忍着的、又没忍住的、从喉咙里跑出来的闷笑。
“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我很正经。你煮的姜汤辣得要死，凉了更难喝。”
长乐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陆行舟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秒，落在她后背上。
他没有拍，也没有抱紧。只是放在那里，掌心贴着卫衣柔软的绒面。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落地玻璃前面，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很久以后，长乐的声音从他肩膀的位置传出来，闷闷的。
“三天以后，新规则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看规则是什么。能争取的争取，不能改的就适应。”
“如果限制很严呢？”
“那就把每一次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长乐没有追问什么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指转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很轻的动作，陆行舟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很小心的、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的触感。
窗外，灯塔的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旋转。
控制台上，倒计时的数字安静地跳着。
【规则修正倒计时：68小时15分33秒】
还有两天多。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