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時候，小兕子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陸行舟的筆記本攤開放在盤子旁邊，上面畫滿了時間軸、箭頭和數字。她歪著頭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認出來。
“哥哥在畫地圖嗎？”
“不是地圖。”陸行舟把筆記本收到一邊，把她的牛奶推過去。“先吃飯。”
“可是上面有好多格子。”
“那是時間表。”
小兕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嘴邊留下一圈白色的奶印。
“什麼的時間表？”
長樂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碟剛熱好的小面包。她在陸行舟對面坐下，掃了一眼筆記本的封面。
“吃完再說。”
小兕子乖乖咬面包。
早飯結束以後，陸行舟去檢查四個錨點的日常數據。長樂收拾完餐桌，把小兕子安排在客廳看繪本，然後穿過連廊走到了設備間門口。
門半開著。陸行舟坐在檢測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排列著四組實時波形圖。每組圖下方標著錨點編號和當前應力指數。
長樂敲了敲門框。
陸行舟轉過頭。
“兕子呢？”
“在看繪本。音箱設了二十分鐘提醒，到時間她會自己用噴霧。”
她走進設備間，目光在那四組波形圖上停了幾秒。
“我想學這些。”
陸行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哪些？”
“空間監測。錨點布設。你在風雪里做的那些事。”
設備間里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頻嗡鳴。陸行舟轉過椅子，面對她。
“為什麼突然想學？”
長樂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前天晚上你出去布設錨點的時候，我站在氣閘門里面，什麼都做不了。通訊器里只有你的喘息聲和風聲，系統界面上的數據在跳，我看得懂紅色代表危險，卻不知道該怎麼幫你。”
她的聲音很穩。
“若我也懂這些，下次出現問題，便不必只等著你去冒險。”
陸行舟看著她。
科考站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在她的臉上。她沒有化妝——這座島上也沒有化妝品給她用。素著一張臉，眉眼間的神色格外清晰。
不是撒嬌。不是好奇心驅動的一時興起。她認真地想過這件事。
“空間穩定技術涉及的知識面很廣。”陸行舟靠回椅背。“基礎物理、空間幾何、工程力學、電路知識、設備操作規程。你目前的知識儲備，大概在初中物理以下。”
長樂沒有被這句話嚇退。
“你能教我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意味著你得先搞明白力、速度和加速度的關系。然後是向量、坐標系和三角函數。光是把這些基礎補齊，按照正常進度，至少要兩到三個月。”
“我有時間。”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這些東西不像用平板看百科。公式需要反復演算，概念需要逐步建立。中間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你覺得自己什麼都听不懂。”
長樂在他對面的工具櫃旁靠下來，雙臂交叉在胸前。
“我到這座島上的時候，連自來水是什麼都不知道。烘干機、吹風機、平板、搜索引擎、信息篩選。哪一樣不是從零開始？你什麼時候見我中途放棄過？”
陸行舟想了想，確實沒有。
她學烘干機的時候把兩桶衣服的程序全記住了。學搜索引擎的時候能自己交叉核對信息來源。學積木的時候從分不清十二格和十四格，到最後能檢查承重框架的錯誤。
這個姑娘的學習能力，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強得多。
“行。”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我給你列一份學習計劃。每天固定兩小時，從最基礎的空間幾何開始。每完成一個模塊有測驗，通過了才能進入下一個。”
“如果沒通過呢？”
“重來。直到通過為止。”
長樂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條件。”陸行舟敲下第一行標題，抬眼看她。“學習歸學習，沒有我的許可，你不準獨自操作任何錨點設備。理論和實操之間有很大的距離，半懂不懂的時候動手最危險。”
“我知道。”
“知道就好。第一課明天開始。今天你先把這份資料看完。”他從電腦里調出一份入門文檔，投到旁邊的平板上遞給她。“空間幾何的基本概念。點、線、面、體的關系。看不懂的地方標出來，明天上課時問。”
長樂接過平板，屏幕上的文字和圖示密密麻麻。她掃了一眼目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比積木說明書還厚。”
“積木說明書只有四千多步。這份計劃的總量大概是四萬步。”
“那也是一步一步走完的。”
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設備間的門口突然冒出一顆小腦袋。
小兕子扒著門框，仰著頭看著他們兩個。布兔子夾在腋下，兩只腳踩在門檻上。
“阿姊要學仙法嗎？”
長樂低頭看她。“你的繪本看完了？”
“看完了。音箱響了，兕子用過噴霧了，然後來找阿姊。”她把布兔子舉起來。“兔子也想學。”
陸行舟在椅子上轉了半圈。“你要學什麼？”
小兕子歪著頭想了想。
“兕子要學哥哥會的所有東西。”
“所有東西包括微積分和流體力學，你確定？”
小兕子不知道那兩個詞是什麼意思，但她點頭點得很堅決。
“那先從認字開始。”陸行舟從平板里調出一份兒童科普動畫的列表。“你每天看一集這個，看完以後告訴我講了什麼。能連續說對十集的內容，我教你下一步。”
小兕子接過平板，看見動畫封面上有一只會說話的小恐龍，頓時忘了仙法的事。
“它會噴火嗎？”
“它只會講科學常識。”
“科學常識比噴火厲害嗎？”
“厲害得多。噴火只能燒一片地，科學常識能造出讓你在冬天也不冷的房子。”
小兕子把平板抱在懷里，和布兔子疊在一起，一溜煙跑回客廳了。
長樂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轉頭對陸行舟說了一句。
“你給她的動畫片里沒有危險內容吧？”
“兒童科普頻道，最刺激的畫面是火山噴發的動畫模擬。”
“她看完火山噴發以後可能會想親眼看一座。”
“島上沒有活火山，她只能對著屏幕干著急。”
長樂嘴角彎了一下，帶著平板離開了設備間。
陸行舟轉回屏幕前，繼續記錄錨點數據。
四組波形穩定下降，空間應力指數已經回落到安全閾值的百分之三十以內。系統修正在按計劃推進，草案投票通道里的消息數還在增長。
他點開投票統計頁面。
三天過去了不到十二小時，已經有超過兩百條留言。各朝各代的聲音混在一起，有講道理的，有發牢騷的，有認認真真逐條分析的，也有只寫了三個字——“不夠用”。
頻率限制那條的反對率最高，接近六成。
物品通行條款的支持率最高，超過七成。
緊急通行條款幾乎全票通過。
陸行舟把統計數據截圖存檔，正要關閉頁面的時候，系統彈出了一條新的私密通訊請求。
來源標識他從未見過。
不是大唐，不是三國，不是秦。
請求來源寫著四個字。
【咸陽•始皇】
通訊請求的備注欄只有一行字，用的是秦篆轉譯後的簡體。
【陸先生，朕有一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