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備間的白熾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將金屬架上的物品照得縴毫畢現。
陸行舟蹲在地上，將防護服從真空袋里抽出來。深灰色的面料帶著工業包裝特有的冷硬氣味，手感比普通沖鋒衣厚了將近一倍。內襯嵌著柔性傳感層，能實時監測體溫、心率和外部環境壓力。
他抖開第一件，在燈下檢查縫線與接口。袖口的密封條完好，領口的通訊模塊指示燈亮了一下又滅了，進入待機狀態。
“你那件呢？”
長樂站在架子另一側，正將自己的防護服展開鋪在操作台上。她的動作比第一次穿戴設備時熟練了太多，拉鏈、卡扣和魔術貼的位置幾乎不需要看。
“袖子長了一截。”她伸手比了比，多出來的部分垂過指尖。
“我幫你改。”陸行舟拿起裁剪工具，走到她身邊。長樂將袖口遞過來，手腕搭在他掌心上方。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彎腰調整袖口時，能聞到她頭發上殘留的洗發水味道。
“別剪太短。”
“我量過了。你的手臂長度在系統里有記錄，之前做醫療手環標定的時候錄過。”
長樂抽回手，看了他一眼。“你連我手臂多長都記著？”
“系統記的，不是我。”
“那你為什麼不用翻記錄就能報出數字？”
陸行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低頭將多余的面料整齊折邊，用熱封槍壓實。袖口收窄以後，密封條恰好貼合她的腕骨。
長樂活動了一下手指。“合適了。”
通訊設備的測試花了更長時間。手持終端、備用對講機和緊急定位信標要逐一開機、配對、模擬斷聯再重新連接。陸行舟坐在操作台前跑測試腳本，長樂在旁邊對照清單逐項打勾。
“終端對講延遲十二毫秒，正常。”
“信標定位精度多少？”
“誤差兩米以內。進入節點以後可能會擴大，但只要不超過五十米，系統都能鎖定位置。”
長樂在清單上畫了個勾，筆尖頓了一下。“如果超過五十米呢？”
“那就靠我們自己找路。”
她沒有追問，將筆放回桌面。清單上已經打滿了勾，只剩最後一欄︰應急撤離確認。
陸行舟將兩人的終端同步到同一頻段，設置了三級撤離觸發條件。一級︰任一人生命體征出現異常，系統自動啟動回傳。二級︰通訊中斷超過三十分鐘，信標開始廣播求援信號。三級︰手動按下終端側面的紅色按鈕，強制撤回。
“記住按鈕的位置。”他把終端翻過來給她看。紅色按鈕被透明蓋板保護著，需要先掀開蓋子才能按下。
長樂用拇指掀了一下蓋板，又合上。“這個不用教。”
裝備確認完畢，兩人離開裝備間。走廊里的燈已經切換成夜間模式，亮度壓到最低，地面的導引燈帶泛著淡藍色的光。
科考站少了一個人以後，安靜得有些過分。沒有小兕子踩著拖鞋跑來跑去的聲音，沒有她對著音箱發號施令的童聲，客廳的沙發上也沒有歪七扭八的布兔子。
布兔子在陸行舟的裝備包側袋里，左耳朝上。
長樂走到客廳窗前，手掌貼在玻璃上。窗外的海島夜景被月光鋪滿，礁石的輪廓在浪花中若隱若現。遠處的氣象塔亮著紅色警示燈，每隔幾秒閃一下。
“陸行舟。”
“嗯。”
“若這次任務以後，我們真的拿到永久通行權限……”她的聲音落在玻璃上，被海浪的低鳴襯得格外清晰，“你想做什麼？”
陸行舟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窗外。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肩膀挨著肩膀。
他想了幾秒。
“陪你在大唐住一段時間。見識真正的長安城。”
長樂偏過頭看他。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眉眼間的稜角被柔化成一道弧線。
“你想去長安？”
“一直在島上待著，連你說的朱雀大街到底有多寬都只能靠想象。”
長樂嘴角彎了一下。“那我帶你去曲江池。春天的時候水面最好看，兩岸杏花開了，整片池子都是粉色的倒影。”
“還有呢？”
“大雁塔。從塔頂可以看到整座長安。我小時候偷偷爬上去過一次，被侍衛發現後告了父皇，罰我抄了三天《孝經》。”
陸行舟笑了。“堂堂長樂公主，小時候也爬塔。”
“我還偷偷翻過太液池的圍牆。”長樂說著，自己也笑了，“母後知道以後沒有罰我，只說圍牆太矮，讓工匠加高了半尺。”
笑聲散在安靜的客廳里，被海浪聲接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長樂將手從玻璃上收回來，指尖因為貼了太久而微微發涼。
“陸行舟。”
“嗯。”
“如果明天進去以後，情況比預想的糟……”
“不會。”
“我還沒說完。”
“你想說的是最壞的打算。”陸行舟轉過身面對她，靠在窗框上。月光從他身後透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銀邊。“我已經想過了。信標、終端和撤離機制全部測試過。真遇到不可控的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帶你撤出來。”
長樂抬起眼。“你的措辭是‘帶我’。你自己呢？”
“我也撤。”
“先撤我，還是一起撤？”
陸行舟頓了一拍。
長樂向前走了半步，與他面對面。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陰影。
“陸行舟，我問你一次，你認真回答。如果只能走一個人，你會不會把通道讓給我？”
他看著她的眼楮。那雙眼楮在月光下很亮，亮到他沒有辦法用任何技術參數和應急預案來回避她真正在問的東西。
“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假設。”
“假設也不會。因為我的撤離權限和你綁定在同一頻段。系統回傳是兩個人一起走，不存在單獨傳輸。”
長樂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是故意這麼設的。”
陸行舟沒有否認。
長樂深吸了一口氣，將他的手握住。掌心比剛才暖了些，帶著剛從玻璃上收回來的微涼余溫。
“那就一起。進去一起，出來也一起。”
陸行舟低頭看著她的手，反握回去。
窗外的月亮緩緩移過天頂。海面上的浪濤聲一陣高過一陣，像遠方某個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
操作台上，系統的深藍色菱形圖標無聲地閃爍著。倒計時數字跳到了四十七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