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科考站的全部燈光自動切換到白晝模式。
陸行舟已經醒了一個小時。他坐在操作台前，將任務最終確認頁面檢查了最後一遍。參與人員、裝備清單、通訊頻段、撤離預案，所有條目後面都亮著綠色對勾。
屏幕右上角的倒計時數字跳了一下。四十一小時。
長樂從臥室走出來時，已經換好了防護服。深灰色的面料服帖地包裹著她的身體，袖口的密封條壓在腕骨上方。她把頭發重新扎了一遍，用陸行舟給的彈力發圈固定成高馬尾，確保不會有碎發干擾視線。
“早飯在桌上。”陸行舟指了指餐桌。兩份壓縮能量餐和保溫壺里的熱水。
長樂沒有坐下。她走到操作台前，彎腰看了一眼確認頁面。
“都是綠的？”
“都是。”
她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能量餐撕開包裝，站著吃完。陸行舟也沒多說什麼，兩人用了不到十分鐘解決早飯，清理台面，關閉生活區的非必要設備。
六點整，他們來到科考站地下一層。
傳輸室的門是雙層氣密結構，打開以後會先進入一個緩沖艙，再通過內門才能抵達通道入口。陸行舟刷了管理員權限，氣密門向兩側滑開，冷氣從緩沖艙內涌出來，帶著臭氧處理過的干燥味道。
緩沖艙的燈光是純白色的，照得所有東西都沒有陰影。牆壁上嵌著幾排監測面板，顯示著艙內溫度、濕度、輻射值和空間穩定指數。
長樂看向空間穩定指數。數字在97與98之間跳動，偶爾掉到96。
“昨天看的時候是99。”
“波動源在擴大，穩定性會持續下降。這也是為什麼不能再拖。”
陸行舟在內門操作面板上輸入任務編碼，系統驗證通過。內門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壓平衡聲，緩緩向上升起。
門後的空間與他們送走小兕子時完全不同。
上次是藍白色的光柱，安靜、溫和，像一根倒懸在房間里的光瀑。這一次，光柱的顏色變成了深邃的幽藍，近乎靛色。邊緣不再平滑，而是閃爍著不規則的電弧。那些白色的細小閃電從光柱表面彈出來，打在地面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灼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金屬被加熱的焦味。
長樂的腳步慢了半拍。
陸行舟也停下來觀察了幾秒。他舉起手持終端掃描通道狀態。屏幕上的數據密密麻麻地滾動，他只關注幾個核心參數。
“通道完整性百分之八十七。傳輸安全閾值以上。電弧是空間邊緣的能量泄漏，接觸皮膚會有灼傷風險，但防護服可以屏蔽。”
“那些閃電打到臉上呢？”
“面罩拉上來。”
陸行舟從領口拉起防護面罩，透明的高分子材料覆蓋住面部，與頭頂的帽兜咬合。長樂也跟著拉起面罩。視野稍微發暗了一點，但細節仍然清晰。
“能看清嗎？”
“能。”長樂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帶上了輕微的悶響。
陸行舟將終端切換到導航模式，定位信標開機自檢。綠燈常亮。備用對講機掛在防護服左胸的卡扣上，紅色撤離按鈕在右腕內側，透明蓋板嚴絲合縫。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
長樂看了看那只手，將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手套隔著手套，感覺不到溫度，但五指扣緊的力度清清楚楚。
“走。”
兩人同時邁入光柱。
幽藍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涌上來，像跳進了一片深海。電弧從他們身側掠過，打在防護服表面發出 啪的輕響。腳下的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向下墜落又被托住的失重感。
長樂的手握得更緊了。
周圍的光線開始扭曲。不是簡單的明暗變化，而是整個視覺場在彎折。空間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揉捏過，遠處和近處的距離喪失了意義。
碎片化的影像從光壁中浮現出來。
第一個畫面︰一座只建了一半的燈塔。塔身的鋼筋骨架裸露在外面，頂部的燈室還沒有封頂。海風從骨架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第二個畫面︰一片荒蕪的海島。地表覆蓋著低矮的灌木和碎石，海岸線的形狀隱約眼熟，但沒有任何建築。
第三個畫面只閃了不到一秒。一個人影，穿著某種深色制服，背對著他們站在海岸邊。制服的樣式陸行舟從未見過，既非軍裝也非科考服，肩章上有一個模糊的符號。
人影消失的時候，通道猛烈震蕩了一下。
長樂整個人往前栽去，被陸行舟一把拽回來。電弧密度驟然升高，打在面罩上的頻率變成了連續不斷的 啪聲。
終端的屏幕劇烈閃爍，跳出一行文字。
“空間坐標不穩定，正在定位目標節點。”
陸行舟用空著的那只手固定終端。定位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六十三，跳了兩下，繼續往前爬。
長樂扭頭看向他。面罩後面的眼楮很穩，沒有慌。
“還要多久？”
“快了。別松手。”
進度條跳到七十八。八十五。九十一。
最後一次震蕩比前面所有的都劇烈。兩個人的身體同時被一股力量向前推出去，光線從深藍變成刺眼的白色，所有聲音消失了一瞬。
然後是撞擊。
膝蓋先著地，掌心緊跟著拍在堅硬的地面上。風灌進面罩的縫隙，帶著海水的咸腥和泥土的潮濕。
陸行舟睜開眼。
陽光。
強烈的、未經任何建築遮擋的陽光直直砸下來，砸在一片碎石遍布的海岸上。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第一件事是回頭確認長樂。她跪在兩米外，手掌撐地，馬尾散了半邊。他伸手將她拉起來，快速檢查了一遍——防護服完好，面罩沒有裂痕，終端和信標都在亮綠燈。
長樂站穩以後，摘下面罩，大口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島。
地形太熟悉了。右側的弧形海灣，遠處凸起的礁石群，背後那道緩緩升高的山脊。這是她生活了幾個月的地方，每天從窗戶看出去都能看到的輪廓。
可所有的建築都不見了。
科考站消失了。生活區、設備間、裝備庫、連廊、氣象塔——全部不存在。山脊上光禿禿的，只有低矮的野草和幾叢不知名的灌木在風里搖晃。
唯一的人工痕跡，是遠處海岸邊豎著的一座燈塔骨架。鋼筋結構搭了不到三分之二，頂部敞開著，像一具沒有蓋上蓋子的籠子。
和通道里看到的那個畫面一模一樣。
陸行舟舉起終端。屏幕上的坐標已經鎖定，旁邊跳出一行系統提示。
“當前位置︰未編目時空節點。經緯度與海島科考站一致。時間標定︰系統降臨前三年。”
長樂轉頭看向他。
“這是……我們的島？”
“是。三年前的。”
系統提示音繼續響。
“任務目標更新︰在當前節點中找到空間波動源頭，修復時間線裂隙。請沿終端導航箭頭前進。”
長樂將面罩重新掛在領口，環顧四周。荒蕪的海島在烈日下沉默著，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填滿空氣。
她的目光定在遠處的燈塔骨架上，隨後慢慢移向更遠的地方。
山脊的另一側，靠近她記憶中科考站大門的位置，有一個人影正在移動。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行走節奏很穩，背影挺直，像一個習慣了在這種地形上行動的人。
陸行舟也看到了。他的終端發出一聲低頻提示。
屏幕上多了一行紅色文字。
“警告︰檢測到未登記的生命信號。該信號與任何已知時空節點的居民檔案均不匹配。”